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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了书房。 坐了片刻,他伸手拉开案台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满满的,全是纸,一张叠着一张,摞得很高。 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他啪一下把抽屉关上,抬头。 萧驰站在门口,眼下的青色好了不少,可看着他的目光,跟十几天前一模一样。 陆烬寒的手还搭在抽屉的铜环上,指尖微微泛白。 他把手收回来,搁回膝上,说:“醒了就回去。” 萧驰直接走到轮椅旁边,蹲下来。 他蹲在轮椅侧面,仰头看了陆烬寒一眼,然后往前倾身,双臂绕过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抱进怀里。 脸贴在他的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在陆烬寒的衣料里,很轻。 “我之前说的话太重了。我错了。” 陆烬寒侧过脸,认真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萧驰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湿意。 “萧驰,你到底长不长心?” 萧驰没有抬头。 陆烬寒说:“从头到尾,都是我不想继续这段关系。是我要离开你,是我说了不好听的话。你道什么歉?” 萧驰说:“嗯。”他的声音闷闷的,从陆烬寒的胸口传上来,“你说什么我都听着。” “但是没有你我睡不着。我已经好几日没睡好了。只有在你身边才能睡着。” 陆烬寒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他心疼。他看着萧驰眼下那层青黑,看着他瘦得凹下去的脸颊,看着他抱着自己的那副样子——像抱着一根浮木。 可他也知道,不能心软。 他坐在轮椅上,这辈子只会拖累萧驰。离他越远越好。 昨晚已是例外。 他想了想,说:“不合适。” 萧驰问:“为什么?” 陆烬寒说:“我不爱你。我不接受我们之间的关系。所以你不能在这睡。” 萧驰从他胸口抬起头来。 他开口时的语气不像前几日那样急,也不像喝了酒那样冲,只平平地说了一句:“你不爱我是你的事。该改变的是你。你为什么要改变我?” 陆烬寒一时语塞。 萧驰又说:“我爱你,我就要跟你一起。” 陆烬寒想说这不合逻辑。 他想说不爱是前提,没有前提就没有后续。 可萧驰就那么看着他,像在等一个判决,又像根本不在乎判决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回去”。 可萧驰已经把脸埋在他膝上,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陆烬寒的手悬在半空,落下去,搭在他头顶上。 掌心里是萧驰的头发,有些毛躁,大概好几日没好好打理了。 他没有收手,也没有开口,就那么搭着。 萧驰在他膝上趴了很久,久到陆烬寒以为他睡着了。可他没有。他只是不动,脸埋着,呼吸贴着陆烬寒的衣料,一下一下的。 陆烬寒低头看着他后脑上那一撮翘起来的碎发,想给他按下去。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那天之后,陆烬寒没再赶他。 不是不想赶,是赶了也没用。 陆烬寒问暗七。暗七说:“主子,萧二公子说了,谁拦他,他就跟您告状。” 陆烬寒说:“我不会罚你。” 暗七低头答:“那属下也打不过他。” 陆烬寒沉默了很久,没再问。 萧驰就这么留下来了。 从那一日起,他回了一趟国公府,在萧夫人面前一跪,说自己可能暂时不回府了。 萧夫人看他那副决绝样子,气得都要动家法了。 “你再说一遍。” 萧驰又说了一遍。 萧夫人站起来,看着他。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当初你要搬出去,我拦你,是怕你们两个的名声。如今你直接搬过去住,你让别人怎么看。外人会怎么说他。” 萧驰没说话。他从怀里把那枚玉扣掏出来,放在桌上。 “娘,这是他给我求的。我一直放在胸口,被箭射成了两半。” 萧夫人低头看了一眼。金丝嵌着裂口,在灯下发暗。 “娘,那个悬崖很高。可比起他去灵光寺一步一跪,那都不算什么。” 萧夫人站在那里,想起自己当初拦萧驰时的想法。 那时候她顾及名声,闲话。 她以为自己在替两个人着想。可那个孩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把自己搭进去了。 她在桌边坐下来,摆了摆手:“起来吧。” “娘,您答应了?” “你的事我不管了。”萧夫人说。 萧驰叩了个头:“谢谢娘。” 他站起来,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萧骁从外面进来,两个人差点撞上。 萧骁看了他一眼,问:“所以,陆烬寒去灵光寺是为了你?” 萧驰嗯了一声,随后抬头:“大哥,你知道?” “嗯。”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拦住他?” 萧骁说:“事后才知道的。” 他又轻声说了句:“你俩,我拦得住谁啊。” 从此之后,萧驰赖在靖忠侯府,一步一跟。饭盯着吃,药盯着喝,睡觉也要一起。 陆烬寒无奈扶额:“萧驰,你到底要怎样?” 萧驰走过去,俯视他:“我要你,一直都是。” 到了晚上,萧驰直接往床上一躺,拍拍身侧的空位,说:“陆哥哥,睡觉。” 陆烬寒推着轮椅在床边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上了床,背对着他。 萧驰也不追,就那么躺着,手从背后搭过去,搭在他腰上,不动,也不说话。 可陆烬寒还是做噩梦。 他梦见沅淮的河滩,梦见撕裂的衣甲和狼群的脚印。 他猛地睁开眼,喉咙里压着一声喊。那声喊很短,像被什么掐断了,但尾音还是漏了出来—— “萧驰。” 每一夜都这样。陆烬寒每次惊醒,喊的都是那两个字。 萧驰有时候装睡,有时候睁着眼。他会把人搂紧在怀里,看着帐顶,一夜一夜地熬。 他心疼得像被人攥住了,一寸一寸地捏。 一个人要狠心到什么程度,才能对着另一个人说“我不爱你”。 他说这话时,声音那么平,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可一到夜里,喊的却是他的名字。 他想起陆烬寒对陆川。陆烬寒不是因为喜欢陆川才对他好,而是觉得自己占了陆川的身份,受了陆家的庇护,所以欠陆川的,该对他好。 可对自己呢?陆烬寒不善言辞,从不说好听的话,可从来都是顺着他,宠着他,由着他闹。为了自己,他把双腿跪坏了。 可他说:“我不爱你。” 这不是爱,是什么? 萧驰躺在黑暗里,吸了吸鼻子。 他把手从腰侧收回来,搭在自己胸口上。掌心底下那枚玉扣还硌着,金丝凉凉的。 他闭上眼。 萧驰爱陆烬寒 次日天还没亮透,萧驰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外间,叫来暗七。 “他常看的大夫,是哪一位?” 暗七显然没料到萧驰会问这个。 他垂眼答道:“林大夫。在城南济仁堂坐诊,是主子用了多年的老大夫。” 萧驰没再追问。他回屋换了身衣裳,出门时天边刚泛起一层薄青。 从侯府到城南,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 他坐在车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陆烬寒的模样。 济仁堂在城南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门脸不大,药香却浓。 萧驰到的时候,林大夫正在给一个妇人看诊。 他一身灰布长衫,头发花白,手指搭在妇人腕上,眉头微蹙。 萧驰没出声,在堂中角落的椅子上坐下。 妇人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症状,林大夫一一应着,开方、抓药、叮嘱忌口,等人走了,又进来一个老者。 萧驰坐在那里,看林大夫送走一个又一个病人。 他注意到林大夫抓药时手指极稳,闻药时眉头会先皱后松,像在用鼻子读一本别人看不见的书。 终于,最后一个病人也走了。 萧驰起身走过去,问道:“林大夫,靖忠侯的病情如何?” 林大夫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把脉枕放回原位,才慢慢说:“不好说。命是能保住的。” “什么意思?” “现在是不咳嗽了。”林大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老大夫特有的审慎,“但腿,暂时好不了。老夫估计,以后也好不了。” 萧驰眉头拧起来,声音不自觉急了几分:“为什么好不了?” 林大夫没立刻回答。他转身从药柜抽屉里取出一小包药材,放在鼻下闻了闻,又放下,才说:“因为他根本就没喝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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