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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103·星期三·17:25·县城·老小区楼下·天气:阴有风十二度?』
十一月初,县城的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那个周三傍晚,我背着书包走到小区门口。这破小区平时连辆像样的车都见不着,所以那辆停在花坛边上的黑色别克GL8商务车就显得特别扎眼。车没熄火,排气管在冷风里往外吐着一团团白烟,车头正对着小区围墙外头那条单行道,一副随时准备开溜的架势。我搬过来这两个多月,从没在楼下的泥地车位上见过这块牌照。
驾驶座那边的车窗降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个男的,大概四十岁上下,骨架挺宽。他身上套着件深灰色的呢子短大衣,衣领竖着,挡住了半个脖子。那张脸就是那种你在县城大街上闭着眼都能撞见好几个的标准中年男人脸,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但下巴那一圈胡茬修剪得极度整齐,透着一股子“自己做点小买卖、手里有俩闲钱”的市侩精明感。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根烟,烟雾顺着车窗玻璃的缝隙丝丝缕缕地往外飘,刚冒头就被秋风扯碎了。
我顺着花坛边走过去的时候,那男的斜着眼皮扫了我一下。那种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就是看路边野狗或者野猫的随意一瞥,看完了就收回去了。我也没当回事,刚准备绕过花坛拐向单元门,就听见楼道那扇生锈的铁门被人从里面用力推开了。
紧接着,是一阵极具节奏感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嗒、嗒、嗒”声。
从门洞里走出来的是周姐。
她今天身上裹着一条我从来没见过的裙子。深酒红色的包臀连衣短裙,裙摆堪堪卡在膝盖往上四五公分的地方。领口挖成方形,不算太低,但因为那料子极其贴身,胸口往上的锁骨和肩膀轮廓被勒得清清楚楚。腰眼的位置系着一根同色的细皮带,硬生生把腰线往上提了一截,显得那双腿长得有些扎眼。
裙子底下,裹着一双黑色的丝袜。不是那种大冬天穿的死气沉沉的厚打底裤,而是透着一点肉色的薄丝袜。在傍晚楼道口那盏瓦数可怜的灯泡底下,从小腿肚到膝盖弯那一截,丝袜表面泛着一层极其细微、紧绷的光泽。脚底下踩着一双纯黑色的尖头细高跟,鞋跟起码有八厘米,比她平时端着盘子来我家串门穿的那些鞋都要凶狠。因为鞋跟太高,她每往前迈一步,脚弓就高高拱起,脚踝侧面那根细细的筋被死死绷直。
她今天连头发都特意拾掇过。原本随意散着的头发被发胶服帖地拢在耳后,露出完整饱满的额头。耳垂上还钉着一对平时没见过的银色小碎钻耳钉。嘴唇上的颜色也不再是那种日常的肉粉,而是换成了极具攻击性的正红色,跟那身酒红色的裙子撞在一起,不仅不村,反而透着股子明晃晃的张扬。
从头到脚,这女人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精心装扮”四个字。这绝对不是去菜市场跟小贩砍价,或者下楼找我妈嗑瓜子该有的行头。
她迈出单元门,连看都没往我家那个朝向看一眼,径直踩着高跟鞋朝那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走过去。鞋跟磕在小区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在傍晚的冷风里脆响得像在敲鼓。
车里那个男的看见她走近,大拇指一弹,把烟头准确地扔进车门内侧的烟灰缸里,身子往右边一探,“咔哒”一声,从里面把副驾驶的门顶开了一条缝。
周姐走到车边,右手拉住车门把手往外一拽,左手下意识地在裙摆前面往下虚压了一下,然后弯腰、低头,往副驾驶那张真皮座椅上坐。
就在她弯下腰的那个瞬间,因为身体姿态的改变,那条原本就短的紧身裙,顺着大腿根不可抑制地往上滑了几公分。她左手确实压住了裙摆正前方的布料,但因为动作拉扯,裙子侧面和后面的布料还是跟着提了上去。
被黑色丝袜紧紧包裹着的大腿,在裙摆上滑的过程中,突然多露出了一截。
然后,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条横向的、带花纹的边缘线。从大腿外侧一直勒到内侧——那是丝袜的袜口。一条大概两公分宽的黑色蕾丝带。那圈蕾丝死死咬在大腿上,而在蕾丝带往上、一直到裙摆深处,是完全没有被丝袜覆盖的一小截大腿根部最里侧的皮肤。
因为常年不见光,那截皮肤的颜色比包裹在丝袜里的部分要白得多。在十一月傍晚灰蒙蒙的光线下,那截毫无遮掩的白,和那圈刺眼的黑色蕾丝之间,形成了一道极其分明的色差分割线。
整个过程撑死也就一秒多钟。她一屁股坐进座位,腿顺势收进车厢里,手同时把裙摆往下狠狠一拽。车门“砰”地一声关死了。副驾驶的车窗贴着极黑的防爆膜,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了。
别克车的发动机轰鸣了一声,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废气,倒车退出花坛,打了一把方向,顺着单行道一溜烟开走了。
我一个人像个木桩子似的钉在花坛边上。书包右边的肩带早就从肩膀上滑了下来,挂在臂弯里,勒得生疼。
大概有三四秒的时间,我连口大气都没喘。脑子里那个画面就像被强行截了图,死死烙在视网膜上刮不掉——那圈黑色的蕾丝袜口、那截刺目的白色皮肤、裙摆被撑开的弧度,还有丝袜在肉上勒出的那层光泽。
我的心跳突然开始加速。不是平时跑完八百米那种大喘气的心慌,而是一阵毫无来由的、沉闷的狂跳。胸口像贴了块暖宝宝一样发热,但手指尖却凉得像冰块。这是一种我活了十五年,从来没在自己身上体验过的生理反应。
我把书包肩带重新拽回肩膀上,拖着两条有点发软的腿,走进了那个阴暗的单元门洞。
*********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把自己关在次卧里。
桌上摊着那本英语阅读理解。我盯着上面的字母看了十分钟,一行句子从左扫到右,脑子里却是一团浆糊,连个“the”都没记住。那些铅字就像印在玻璃上的水蒸气,一抹就全花了。
那个傍晚在楼下花坛边截取的画面,开始在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疯狂回放。
带视角的、带特写的。有时候是周姐踩着高跟鞋走过去的全身远景,有时候镜头直接拉近,死死定格在那条黑色蕾丝边缘线和上面那点白色的肉上。
我用力甩了甩头,深吸一口气,翻过一页,强迫自己看第一题的选项。看了两行,思绪又飘回了那辆别克车的车门旁边。
这种近乎魔怔的状态,直到我妈没敲门直接推开房门,才被硬生生打断。
“坐那儿发什么愣呢!卷子写完没?”她的大嗓门直接把我从那个画面里拽了回来。
“还有两面。”我随口扯了个谎。
“磨磨唧唧的,赶紧写!写完早点关灯睡觉!”她嘟囔着,反手甩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一米二的硬板床上,瞪着眼睛看了半天天花板。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在顶上投下一块长条形的光斑。
我脑子里翻江倒海,但能用词语组织起来的想法其实少得可怜。全是一些模糊的、带着热度的、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抽屉里塞的碎片。
以前在镇上,同学私底下传的那些像素模糊的手机视频,或者网吧里偷偷点开的网页,我也不是没看过。但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就像隔着玻璃看别人吃饭,干巴巴的,除了视觉刺激什么都没有。
但今天傍晚那一秒多钟,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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