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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诵咒,塞萨尔感到消融的房间变得越发扭曲了,随着法咒继续,它们逐渐勾勒出另外一种轮廓。
他尝到了阴冷潮湿的空气,感觉到了脚下潮湿的沙砾,看到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大海和没有星辰的夜空……这是往他的思维里注入了古代人的记忆吗?
塞萨尔对他们传承真知的手段了解不多,不敢妄下判断,单就这法子而论,他们可谓是完全避开了书籍印刷和学校教育,也完全把自己限制在了古老的学徒制中。
当然从另一个方向考虑,既然他们的真知不会以文字手段流传,很多东西也就成了他们独有的秘辛。
“这是我祖先传下来的一个真知片段。”菲尔丝对他说,“希耶尔就在那边。”
塞萨尔按捺心思,这才注意到黑色的海潮悬停在夜空中,几颗水珠就凝结在他眼前,一切都静止不动。他往大海深处仰面眺望,立刻看到了那东西……它确实能称得上是恶魔。
它看起来和参天古树一样高,拥有近似于人类的身躯。不过,仔细观察后他发现,那近似人类的身躯其实是以无数黑色藤蔓构成的中空躯壳,藤蔓的缝隙中隐约可见蓝色幽光。它的头颅很怪异,下颌柔美纤细,但从下颌往上都是中空的,形似一尊酒杯,杯子的环形外缘弥漫着星尘一样的深蓝色烟雾。
虽然此处世界静止不动,但在它脊背后方却有着数量不定的手臂,形似弯曲枝杈。那些手臂的数目每一个瞬息间都在变化,忽而是两条,忽而是六条,忽而又是十多条。它每条手臂的关节数目也在变化,忽而是两个关节,忽而又变成四个,接着又变成七个。
似乎在塞萨尔意图凝视的每一个瞬间,它手臂和关节的数目都会发生增减,无法得到准确的观察结果。
在它髋部往下,则是如蛇群一样分裂的根须,末端不知为何无法看清,哪怕在静止的世界中也一样。
菲尔丝并着膝盖坐在沙砾上,一边把头发往上捋,一边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似乎已经看惯此类场面了。
“我们管它叫迷失恶魔希耶尔。”她说,话里带着轻微的炫耀语气,“你知道这和世俗世界的希耶尔形象差了多远吗?”
“不知道,”塞萨尔耸耸肩说,“所以你们为什么管她叫恶魔?”
“这个……”菲尔丝当场就被问住了。她停顿了好半晌,眼神涣散,似乎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前人召来的恶魔说神祇都是恶魔。”她终于挣扎着组织了一个答复,看起来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塞萨尔顺着他的思路继续提问。“那为什么,你们会管自己召来的……那些怪异的存在叫恶魔?它们自己会管自己叫恶魔吗?我记得白眼也管无貌者叫恶魔,但我从没听狗子这样自称过。”
“我不知道!”菲尔丝被接连不断地提问逼急了,她连胳膊都挥了起来,“你跟我说这个,我要怎么才能回答你?”
塞萨尔举手投降。“你稍安勿躁,我们只是在讨论。你想,学者们都会这样交流知识,印证彼此的见解,不是吗?”等她情绪稍微安定了点,他继续说,“我听那个流亡过来的卡萨尔帝国贵族说,各个教会都管它们叫恶魔,还说那些恶魔会用邪秽的言语腐化灵魂。你觉得这说法有什么含义?”
交流知识的说法有效安抚了她的情绪。“因为它们说自己和神祇其实是一回事,本质上没有区别。”
“也就是说,是因为它们只要被召唤过来就会诋毁神祇,各教派才管它们叫恶魔?”
“呃……你让我有些糊涂了。”菲尔丝说,别人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但,可能就是这样吧。也许是。我没召唤过恶魔,我自己也不清楚太多细节。”
“所以事情的顺序是,你们召来的那些怪异之物声称神祇和自己本质相同。在那之后,各教派纷纷指责它们都是恶魔,是在散布会腐化灵魂的谬论。结果就是,两边都在互相攻击对方是恶魔,并且谁也不觉得自己才是恶魔?”
菲尔丝越来越困扰了,眉头深深蹙起。“也许是吧。但柯瑞妮以前是那么教导我的,神是恶魔,回应恶魔术召唤的是恶魔,那些无形无质的存在全都是恶魔。”
“那,有没有可能,柯瑞妮只是个拿着支离破碎的知识传承断言一切的乡下巫师。虽然她自称有学派传承,其实她根本代表不了学派过去的辉煌呢?”
“诶?”她眼睛瞪圆了。塞萨尔知道,这话触及了她心里一些不容置疑的东西,倘若随意指出,多半会让她的精神变得极不安定。
在菲尔丝反应过来她也是乡下巫师之前,塞萨尔补充一句,给她的情绪做了些缓冲:“你要这么想,如果我们抵达依翠丝,在那儿接触了本源学会,如果事情顺利,你以后就不是柯瑞妮可以比拟的人了。”
“嗯……”
说是这么说,但从本源学会那儿讨知识的难度之高以及可行性之低,都是难以想象的。在她深入思考此事之前,塞萨尔决定先转移话题:“那你知道世俗世界描述的希耶尔是怎么回事吗?人们都觉得她是一个仪态万千的女性。”
菲尔丝没反应,抱住了膝盖,盯着自己往前并拢的光脚,拇趾已经拧在了一起。这脚骨节纤细,脚趾细长,看着倒是白净灵巧,和塞萨尔对她本人的印象完全不一样。她稍稍张了下嘴,想说点什么,却没说出声。
分明是她知晓的事情,想要像导师一样教他,却被他主导了对话走向,不免让她心里有些沮丧。
“其实也不是。”菲尔丝终于说,“只是世俗中人这么看待而已,各教派的神学家肯定知道神的面目和人类迥异。”
“这么说来,其实它们都不想被人叫恶魔,可你们却把它们全当成恶魔。这个恶魔术,多半也是种被禁止的异教邪说吧?”
菲尔丝看着更沮丧了。“是这样,”她像是要找法子辩解一样说,“其实理由也有很多啦,不止是政治和宗教方面。”
“还有什么?”
“使用真知领域的法术本来就很容易损伤现实,要是把恶魔牵引过来,伤害会更严重。我的先祖说,召唤恶魔,感觉就像把石头压在物质世界的薄布上,恶魔越古老可怖,石头就越沉重。石头越沉重,压出来的凹陷就越夸张,连世俗中人都能感到极度不适。”
塞萨尔思索着这话的含义。“那为什么你们管希耶尔叫迷失的恶魔?这个迷失究竟有什么含义?”
“你有听过那段经文吗?”菲尔丝停了一下,眼神涣散,看起来在回忆某些她不怎么熟悉的语句:
“迷失恶魔盘踞在虚空之海中,笼罩着恐怖,在它周围,无计无数泯灭了思维的迷失灵魂在飞转,在狂笑,就像瘟疫时节黑色的腐叶,没有开端,也没有终结。”
为了让她的说法更具说服力,她低声念了几句,静止的世界也前行了几步。瞬息之后,塞萨尔看到无计无数不定型的肿块环绕着它浮游,像煤炭一样黑,仿佛环绕着行星公转的陨石带。它们有些如山岩般巨大,有些如麦芒般微小,忽而如蛆虫般蠕动爬行,忽而如彗星般疾驰掠过,忽而成百上千地搅合在一起,忽然散为漫天尘埃。
“具体的解释呢?”塞萨尔问她,“你该不会想要我解经吧?”
法师们所谓的真知究竟有多真?这些影像记录当真是实录的吗?他自己就经历过大量捏造虚假影像的时代,谁能保证这世界法师的道德水平,断言他们不会研究出篡改真知的技艺?
“什么具体的解释,这还不够吗?”菲尔丝瞪大眼睛,用恼火表达了她也只懂这一句经文描述,“这是我的先祖从多个恶魔多方面取证得到的成果。”
这确实是标准的异教邪说。“当世宗教没联合起来剿灭你们真是个奇迹。”塞萨尔说,“我希望这些言论你别往外乱传。”
“其实恶魔术也不只是我们这一派的传承……”菲尔丝嘀咕了一声,下意识咬起了自己的手指甲,“不一定每个学派都懂恶魔术的秘传,而且即使某个学派知道,他们也会当成秘传保存下来。我听说是这样。而且我也不会乱传,我告诉你,是因为你是从外域漂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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