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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会议室固然简朴,但不如克利法斯的着装打扮简朴,老将军站在圆形房间的巨石柱下,看着就像个沉默寡言的持剑卫士。他个头极高,身形健硕,手上和脸上都有疤痕,金色胡须中夹杂着银丝,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嵌在额头和眉宇。
克利法斯一身灰色戎装,站在石柱边未曾落座,其他人自然也不敢落座。几名大臣带着自己的家仆分别站在各处,低声商讨着会议事项。他们视线转动,落在老将军身上时总会产生一些不同的表情,要么是畏惧,要么是崇敬,前者要比后者更多一些。
在人们眼里,克利法斯不仅是戍边将军,还是帝国尚未分裂时的第一剑士,年纪轻轻就在皇都拿到了一堆辉煌的名头进入圣堂修习。后来他驻守南境也战功显赫,多次率兵击溃草原蛮人的入侵,使其无法往帝国疆域进犯丝毫。
老将军的儿子,或者说特里修斯的父亲,他其实也是个才情卓越的将领,但有克利法斯站在这,他永远都会籍籍无名,到死也会笼罩在老将军的阴影下。至于为什么他会先死,很简单,在百年以来所有进入圣堂的修士中,克利法斯都是最有能耐的一批。时至现今,特里修斯的父亲已经头发花白了,老将军却还年轻得仿佛三四十岁,毫无疑问,他会比他父亲死的更早,兴许特里修斯自己都会比老家伙死的更早。
特里修斯的父亲不仅要一辈子活在老将军的阴影下,后来甚至连婚事都无法自主决定,分明已经有了未婚妻和骨肉,却被迫当了个养育皇子皇女的工具。在特里修斯的父亲眼里,克利法斯永远都是一个可怕的噩梦,是一个勒令他放弃爱人、把骨肉丢给圣堂、去给他们接来的皇女当丈夫的父亲。
在强迫后代和徒弟做决定的时候,克利法斯的暴烈常人难以想象,面见菲瑞尔丝大宗师那次,老将军就已经给特里修斯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回忆。倘若他不是皇子,那顿打恐怕要激烈许多倍,——如此一来,就会接近他父亲挨过的打了。
老将军是如何说服了自己的儿子,特里修斯并不知晓,但他知道,他们俩的夫妻关系很不和睦。他的父亲更擅长私会他过去的爱人、疼爱他的私生子和私生女,若不是特里修斯主动和他们结识,兄妹相称,父亲恐怕都不会待见自己。至于母亲,那名被迫在边疆当了女皇的逃难皇女,她不仅性格很有激情,擅长使用拳脚,还只喜欢漂亮的女人,和她身旁某位伯爵千金感情至深。
据说在特里修斯出生以前,在他父母结婚的一个月以后,有一天,克利法斯忽然把那位伯爵千金送进了大牢,名目是疑似背叛帝国,有可能会定死罪。这一关押就是五年之久,直到他和他的两个弟弟妹妹出生,老将军才把人给无罪释放,说是终于查清了罪名。
母亲的侍女经常讨论这段不幸的婚姻和其中可怕的秘密,但克利法斯并不在意,只是开始着手培育真正的皇室继承人。仔细想来,在克利法斯把那位伯爵千金送进大牢,要给她定死罪之前,他可怜的父母兴许根本没有同过床。他们俩都是深情之人,只是深情的方向都不是对方罢了。
时至如今,这俩人看到克利法斯眼里都只有紧张和畏怖,好似在看待披着人皮的老恶魔。至于仇恨,他们哪来的胆子去仇恨?人站的越高,就越清楚有些人是自己没资格去仇恨的。
特里修斯在会议厅入口站了一会儿,研究正从走廊接近会议厅的大臣和贵族,欣赏每个人看到克利法斯的态度,——无一例外都很鲜明,值得他细细品味。某种意义上来说,老家伙就像边疆区域的菲瑞尔丝大宗师。到了他这种地位,以他这种行事态度,血亲也不过是行事名目的代名词罢了。
克利法斯的招呼吓了他一跳。
“落座吧,特里修斯,希赛学派的人要到了。”
等到仍然健硕的老将军落座在席,一些快要站不动的老臣才挨个坐下,只留下侍卫和仆人站在大厅靠墙处。
毫无疑问,老家伙可以站一整天都不喘气,但他手底下那些比他年轻的老臣可不行。等待克利法斯落座,这事对一些老人孱弱的体力并不友好。兴许要某个老臣累死在会议厅,或者为了跟上他比猴子还快的步伐累死在路上,克利法斯才能意识到他的行为对他的老臣极不友好。
虽然特里修斯是再过不久就要当皇帝的人,但他还是在克利法斯指定的座位上落座,一声都不吭。无论何时,他看克利法斯,看到的都是老家伙因为诸多不满而紧皱的眉头。他觉得老家伙看谁都能找出一堆缺点,然后死盯着它们不放,看得当事人紧张又惊恐,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诚实地说,多年以前他从大宗师的城堡负气跑回家,他的感觉竟然有些欢欣,就像囚犯从暗无天日的监牢里逃了出来,不仅重见天日,还看到了明媚的阳光。虽然他屁股疼得坐不了椅子,但他前所未有地抱了父亲的私生子和私生女,和自己的弟弟妹妹结识,也和父亲缓和了紧张的关系。
那么,克利法斯究竟对谁眉头皱的不那么深呢?仔细想来,还真是他那位表妹。据说老家伙年轻时也是个狂妄之人,说不定是在她身上看到了他自己的影子。一旦自己在出征中没能表现得当,要么是没能在破城时追上和抓住阿尔蒂尼雅,要么是在此后的作战中她靠着老将军塞给她的一支部队压了自己的风头,一旦这种事发生,特里修斯都能想象得到老家伙会对他说什么。
“你的表现让我很失望,特里修斯。”老家伙会这么对他开口。
于是接下来,不管特里修斯如何辩解,只认事实的克利法斯都会对他遗憾摇头,“我跟你以后的皇后谈过了。”
“我不知道您想说什么,爷爷。”
“她表现卓越,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也得到了我军的尊敬和爱戴,如果以后我有事缺席,那人们首先要听她的。”克利法斯毫无疑问会这么回答他。
单单想到这句话特里修斯就想吐。因为这话他以前就听过,用词和语气丝毫不差,只是当年扮了另一个角色的是他自己而已。
“但名目……”
“我说的话就是名目。”老将军的口吻总是和命令区别不大,“虽然要当皇帝的是你,但你凡事都要征询她的意见,按她的想法行事,必要的时候甚至是服从。”
在特里修斯确实无疑地登上皇位以前,他都不能有丝毫懈怠,而这种紧迫感也是克利法斯希望的。宰相那边据说对皇室后裔放的很开,一些皇子皇女甚至能在风月场中快活,整日整夜流连忘返,但那是以傀儡皇帝上台为前提,以宰相的亲女儿垂帘听政为前提。说白了,就是比试谁更废物。
至于他们选定的皇子,他只能说,一个人若是从其中脱颖而出,那已经不是天赋异禀,而是该让人心生畏怖了。
他必须借着阿尔蒂尼雅势力空虚无力抵抗将其击垮,一旦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再做打算谈何容易?
思索间,希赛学派的法师们接近了,开路的是他们的奴隶。在依翠丝,想要依附法术学派却不是法师,那就只有一个途径,——当奴隶,区别只在于哪种奴隶比其他奴隶地位更高罢了。本源学会的学派法师不相信同类以外的任何人。
“大臣们都认为,”克利法斯忽然开口,“希赛学派在所有学派里都是最危险的一个。他们对灵魂之途不曾深究,对破坏和毁灭却极为擅长,是最常接受战争雇佣的学派。你对这个学派有什么打算呢,特里修斯?”
一如既往的测试。特里修斯努力控制情绪,收敛表情。克利法斯看起来是在征询意见,实际上他心里早有想法,拿出来就是为了审视和评判别人。他的审视无时不刻,他的评判也永无休止,可以说,他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一个人接二连三违背他的期待,那这个人对他来说就不如不存在。
“我想他们这次出动非比寻常,说是干涉世俗,实质和世俗毫无干系。”特里修斯说,“一来他们和神殿做了交易,此事前所未有,二来他们借着神殿的许可希望大举干涉世俗战争,这更是法兰人的帝国覆灭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一个法术学派加入战争,此事确实能极大增加我们的优势,但是,我认为他们大部分时候都不会参战。”
“那你的建议呢?我们应该如何在谈判中去探究细节,为他们的义务划出应有的范围?”
皇子笑笑:“根据线人传来的汇报,根据他们的学派宿怨。我认为我们不应该玩弄任何阴谋和话术,就开诚布公地商谈,把叶斯特伦学派放在天平上,把圣堂和无形刺客也拿出来当筹码。他们无疑会极大程度影响学派战争的双方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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