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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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4章 我创造并摧毁(第1页)

当然,塞萨尔说阿扎拉是勿以恶小而不为,这话不仅不是夸张,还是相当委婉的说辞。阿扎拉和莱斯莉,两个白魇是有许多区别,不过,她们的共性显而易见——她们都将自己定义为超越善恶理念的高等实体。莱斯莉将世界视为舞台,醉心于故事的美学和艺术,阿扎拉则执着于超越本身。

犹记得十多年以前,阿扎拉受他所托研究混种野兽人的血肉结构,尝试剖析其存在和纯血野兽人的决定性差异。食尸者族群送来许多疯癫的混种,几乎都和单纯的野兽无异,有犬类,有猫科,当然也有约尔文念叨个没完的混种野兔。

起初,塞萨尔不抱多少期望,毕竟这和莫斯兰技艺相差甚远。但是,过了没多久,他就发觉一切正如阿扎拉所说——她经年累月研究法兰人和野兽人的血肉构造,把它们改装成白瓷莫斯兰,在她眼中,血肉之躯的本质就和机械无异。

只是找他要了几次神祇的洞察,解决了几处重大疑难,研究就在她预期的时间内顺利完成。

当时阿扎拉在玻璃展示台里摆了一条小狗,一条小猫,还有约尔文念叨个没完的兔子。她先把兔子丢给塞萨尔,因为这是骇人的老兔子的要求,无论如何,她都都不想面对约尔文的报复。随后,她才提起一只没精打采的小狗,抓着它的脖子给他解释。

“混种和纯血的主要区别,在于它们的容器而非灵魂。”阿扎拉告诉他说,“纯血野兽人的容器就像一条宽阔的河流,灵魂的河水顺流而下,两岸土壤都得到滋润,思想和智慧自然会像草木一样茂盛长出。”

“混种呢?”塞萨尔问。

阿扎拉手托下颌,做沉思状:“混种野兽人的容器都是到处堵塞的水洼,灵魂的始源积蓄在坑洞中,只会越积越多。有些土壤会变成烂泥,但大部分土壤都和沙漠无异。原始的兽性在烂泥地里肆意生长,理性的草木却全部枯死。这就是它们的困境。”

塞萨尔听她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在一旁当她同僚的莱斯莉一个劲地打哈欠,安格兰一战中活下来的科学院学者偶尔插些晦涩的见解,而约尔文始终沉默地盯着塞萨尔手里半大不小的兔子。

“对了,”阿扎拉接着说,“这两个东西无人认领吗?”

“没人为他们负责,”塞萨尔说,“说得更直白些,很多混种野兽人没有能力承担起照顾幼子的责任。”

“这些混种可真能生。”阿扎拉说,“这么说食尸者把他们送过来,责任就转到我头上了?”

塞萨尔点头同意,“没错,你给他们赋予智慧,你就算是他们的主人。也许他们可以在科学院给你当助手,检验你为他们赋予的智慧有多高明。”

阿扎拉瞅瞅自己手里的小不点狗人,又回头瞅那只疑似和奥薇娅同种的猫人,仿佛在根据他的意见考虑他们今后的命运。当时他以为,也许他们真能当上技术员,至少比那些麻木的白瓷莫斯兰好多了。

她把狗放回展柜,把猫从柜子里掏出来,两个小东西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惊吓。“这是个好想法,”她点头说,“因为是我的作品,我确实在它们身上看到了超越凡俗的智慧!”

“你当然可以为你的技艺感到骄傲,”塞萨尔耸耸肩,“还有你的作品。”

阿扎拉从她的口袋里取出研究记录,先是翻了几页,然后对着两个小东西做对照。她斟酌片刻,似在考虑他的意见,随后她把猫塞回展柜,撕下几页记录交给约尔文。她和老兔子交待了几句,示意他按她的观察记录抚养他族群的后裔。等把约尔文打发走,她回到展柜边上,瞅了瞅两个还在受惊的野兽人,接着转动了旋钮。

塞萨尔目视他们消失在光束中。

兴许是因为他待在空御中心,他没有试着洞察命运,也不觉得自己有必要窥探将来。他当时觉得事情都会如他所想,他甚至做好了阿扎拉的作品逐渐长大,为她的科学院贡献一份力量的准备。虽然她在科学院独断专行,但他们都是她珍贵的作品,怎么想都应该得到他们应有的待遇。

然而她就是把旋钮转到了底,耀眼的光束中,两个小东西像安格兰一战中面对圣枪的士兵一样迅速解体。那条狗在冲击中灰飞烟灭,那只猫则连血都没来得及溅出来,就已消失无踪,皮肉骨骼全都分崩离析。

莱斯莉对塞萨尔扬了下眉毛,约尔文往后看了一眼,继续抱着他的族群后裔往外走。等塞萨尔回过神来,展柜里已经只有黑灰了。阿扎拉又转动旋钮,一阵气流把黑灰吹走,落入垃圾槽。

这下展柜里什么都没有了。

“你能不能......为我解释一下?”塞萨尔皱眉看向阿扎拉。

她眨动着血红色的眼眸,“这两个作品确实精妙绝伦,——他们证明了我完美的知识和技艺。不过,要让两个不会说话的小东西派上用场,我不如去找食尸者要一些成体,一开始就把语言和技术知识植入进去。”

“你不是在他们俩身上看到了超越凡俗的智慧吗?作为你......阶段性的研究成果,你就这么把他们销毁了?”

“是的,他们是很完美,但他们已经证明了我的技艺,所以我不再需要这两个证明了。证明完成之后,证明的价值不就已经归零了吗?”

“我的塞萨尔大人啊,”莱斯莉发声叹气,“因为一时善举就对我们产生误解,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生灵的情感,道德的价值,社会的契约,这种事物在我们身上从未存在过。你问她为什么这么做,根本毫无意义。她销毁这两个小东西,也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理由,仅仅是因为她可以。”

阿扎拉又翻起了记录,显得无动于衷。“当然,这是我的造物。”她说,“我有权决定哪个造物可以存在,哪个造物需要灭亡。难道不可以吗?难道你要因为这种事惩罚我?”

他瞪着对方:“你为他们耗费的精神呢?那么多心力交瘁的日夜呢?”

“这是我为他们履行的责任,”她也瞪大眼睛,回看过来,“你们把自己无法承担的责任转交给我,然后我履行了,在我履行之后,我当然也可以销毁了。你们所谓的责任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只不过是对权力的善意揣测而已。既然没有可以永远存在的权力,难道还有可以永远履行的责任吗?”

“那你对他们的赞叹和欣赏呢?”他还是难以置信。

“我会造出更好的,比那两个更值得赞叹和欣赏。”她说着补充了一句,“因为是我的作品,所以总有更好的。”

“阿扎拉——”

“我可不管这个,你要我办的事情,我已经办成了,该实现你的承诺了!我今晚要吃用你的鲜血做成的浓汤,让莱斯莉亲手给我烹饪!“莱斯莉手搭他的肩膀,对他示以微笑。“我们是不会寄情于无辜和怜悯的,塞萨尔,毕竟在这世界上,无辜毫无价值。”她用尾巴缠住他的腰,轻敲他的胸膛,“她能创造并摧毁他们,故她理解并超越他们。这种超越性的存在方式,才是我们真正的起源。”

“按你这么说,阿扎拉对科学的看法......”

“哦,当然,科学从来也不是什么崇高的道路,只是她实现自己超越性的工具而已。”莱斯莉说。

“你说话可真像那么回事,莱斯莉。”阿扎拉若有所思地点头说,“有登神者带着我背叛并超越始源,还有个古老的同胞为我解释我诸多行为的深刻意义。我这一千年多来,还从没过上这么好的日子。要是我们的登神者能少点苛求就更好了,你说是吗,登神者大人?”

当晚,塞萨尔拿血满足阿扎拉的要求,听着她一边喝血浓汤一边高谈阔论。虽然一切都推行得无比顺利,他却心生烦闷。倒不是因为阿扎拉的罪孽,而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对此缺乏感受。

在预想的诸多状况中,必要的怜悯本是最无关紧要的忧虑。然而此刻,他身上却缠着两条尖锐的长尾。他左肩搭着阿扎拉的白瓷假臂,右肩搭着莱斯莉鲜红似血的手爪,耳中聆听着她们对这世界的残酷看法。他居然还能不时回应几句,简直就是被恶魔牵入深渊的堕落之神。

塞萨尔也有试着回忆往昔,可无论怎么回忆,他的思绪总会被白魇们的谈笑牵扯进去。科学院的那晚是这样,旅馆的这晚也是如此。若不是在梦中和旅途上有他的爱人和孩子带他重温往日,他几乎要忘记和爱人围火而坐是何感受。

在爱和责任的牢笼中,人们背对黑暗的世界,凝视彼此的眼眸,只为守住身前这片温暖的火光。越是感到自己要失去它们,就越感觉这一幕令人动容。他甚至有股迟暮似的感伤——他们这些脆弱的生灵聚集在名叫光明的篝火旁,视彼此为珍宝,也将爱和责任当作真理。但是,总有生灵走出篝火直面黑暗之后,选择将自己融入黑暗,将曾经的一切珍宝都如垃圾般弃之不顾。

不朽存在大多如此。

塞萨尔无言注视阿扎拉得意洋洋地高谈阔论,等她提到了不该提的意见,他也不说话,只是伸手攥住她的尾巴,缠在他手腕上拉紧,往上扯动,几乎要把她的灵魂都给扯出来。待她四条手臂都抱紧他的胳膊,满头大汗地求饶许久,他才把她放开,莱斯莉则在一旁捧腹直笑。

“我得给你多订些规矩了,阿扎拉。”塞萨尔说,“我不在的时候就让莱斯莉执行吧。”他向右歪头,莱斯莉一身马裤和骑兵夹克,倒是很有这时代的青年贵族的气质。这家伙的衣着总是跟着时代在变。“所以你最近在关注什么?”

“熔炉教派。”莱斯莉微笑,笑得捉摸不定。

“对,”塞萨尔咧咧嘴,“熔炉教派,他们的事情你也搀和了不少吧?”

“我已经是他们的一员了。”她的笑容越发捉摸不定了,“将来如果有变革的必要,我当然会站在第一线流血牺牲。”

塞萨尔端详她许久,揣度她话里的含义。随后他只耸肩微笑。“好吧,我会尽可能让他们的故事有意思点,”他简单说到,“也希望你能投入得更用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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