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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萨尔在煤炭散落的小径上前行,法术之光在黑暗中闪烁。行走在煤矿矿井中,他还是极为感慨,因为他也知道,在他们终于完成莫斯兰技艺的探索之前,或者说,在他们造出近乎永恒的新日之前,世俗世界的文明仍然建立在煤炭之上。
空御的浮升乃是法术、神迹和莫斯兰技艺的结晶,每一处核心都由塞萨尔亲手锻造和祝福完成。不过在核心之外,空御中一切机械的运作还是直接或间接依赖煤炭。热源的重要性和粮食不相上下,因此对他来说,煤炭工的地位也和农夫们不相上下。
这一千多年以来,诸位神选者悉心庇护世俗世界。相比黑暗时代和冰川纪,诸王国都过得一帆风顺,世俗世界的权力者们以为自己就是受选者,在战时肆意屠杀劫掠,从来不会担心资源竟会不够。因此,当他们发现土地枯萎,邪秽蔓延,深渊撕裂世界,才惊觉饥饿和寒冷竟会蔓延到自己头上。
但现在悔悟已经晚了。
当人们放弃封地登上空御,权力关系就在塞萨尔手上开启了新一轮洗牌。
安格兰一役决定了这十多年来最初的格局,原本大军中有太多贵族和太多势力,完全可称臃肿。这么多贵族势力,若要事后挨个封赏,塞萨尔自己都觉得是场噩梦。
还好在战况焦灼时,斯图瓦焚烧天幕,大批贵族也因此倒戈背叛。事后为首者尽数斩首处决,响应者也都贬为平民,只有少数贵族得以幸免,在屠场外战战兢兢对皇女叩首效忠。
权力出现真空,后来者就会抢破头往上拥挤。近千年来,裂棺教派都受到严重压制,如今他们却和其他人来到同一个起点,同时开始往上攀登,这就是塞萨尔能给他们提供的最大恩惠。
莱斯莉从旧时代的盲眼骑士摇身一变,竟成了裂棺教派年轻有为的变革家。
这种转变看似突兀,其实也很符合她的真实性格。当年她扮成流浪骑士,在战火中伸张正义,如今她又扮成变革家,行走在工人和农夫之间,试图缔造完全不同的秩序。无论哪一种,她都缺乏真实的信仰,只是以美学的角度欣赏其中的流血和冲突罢了。
在塞萨尔眼里,这些处建在煤矿井上的城市,也有能力接受变革。
虽说是夜晚时分,矿井却仍在运作。矿车的噪声轰隆作响,往来的煤矿工人混乱不堪,环境也是黑暗污浊。当然,最让人窒息的还是狭窄过头的空间,比起诺伊恩的地下矿坑有之过而无不及。煤灰弥漫的阴霾中,只有罩着金属纱网的安全灯能提供少许微弱的光线。
塞萨尔看到索莱尔的身影一闪即逝,由此来看,莫斯兰藏匿在比矿井底部更深的地方。他们跟着她的足迹一路往下,恰逢吊笼正在转运煤炭,莱斯莉对工人们打了个招呼,他们就意识不清的放他们进去了。
铁质吊笼的稳定性很值得怀疑,特别阿扎拉对这粗糙的器皿满脸嫌弃,不过莱斯莉跃跃欲试,塞萨尔也就随她去了。把至少半吨的煤炭运出吊笼后,他们才和其他十来个煤炭工挤了进去。不出意外,他一个人卡在最拥挤的地方,双臂抓紧铁笼,两个白魇若无其事缩在他用双臂隔出的一小片空间中。
为了表达对他风度的赞许,莱斯莉捧着他的脸颊,微笑着给他唇上一吻,仿佛他们真有这么做的必要似的。阿扎拉对他们的戏剧表演无动于衷,只是掏出手账画了一系列草图。
塞萨尔从阿扎拉的草图上看到了精密组合的齿轮和传动结构,每一个细节都以数学算式标出,其中有一些是莫斯兰的算术,但绝大部分都用了他前生学来的高等数学。
必须承认,即使成为所谓的登神者,他还是对此缺乏兴致,数学水平到小学毕业就止步不前的塞弗拉则更不必说。还好阿扎拉接过了他们俩的衣钵,要不然,他们就要为自己故土的学术水平丢尽颜面了。
铁门闭合,吊笼好似自由落体一样垂直往下,他耳中的轰鸣不亚于面对安格兰圣枪的光束。接着就是砸中地底一样的骤然减速,相比脸色铁青的煤炭工人,莱斯莉已经兴奋地吹起了口哨,仿佛这东西是她的游乐设施一样。
莱斯莉倒是兴致盎然,全程感受着煤炭工的生活细节,阿扎拉则完全无动于衷。她从始至终都在使用她作为白魇的天赋——看似双脚踩着吊笼,实则悬浮在一片虚空中。她只是抓住塞萨尔的胳膊,整个人就像他的附肢一样和他一同向下。
等塞萨尔带着两个白魇走出铁笼,他们已经深入到地下五百多米的位置。很难想象,帝国的流放者为了取暖竟然挖了这么深。他瞥向阿扎拉的记录,发现她已经描绘了整个冻土层,从矿井表层直到此处,有腐土,有岩层,有湿漉漉的花岗岩,还有各种古老生灵的骸骨。
“真是矮......”阿扎拉看着前方隧洞,喃喃自语。
塞萨尔带着好奇转向她,“有什么疑问吗?煤矿隧道大多都这么矮,再高的话支撑结构就不够稳定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是古代莫斯兰。”阿扎拉蹲下来,白瓷手指抚过最近的矿道,“这些银质粉尘不该出现在煤矿坑里,你能看到吗?”
塞萨尔扫视墙壁和岩顶,“你是说,古代莫斯兰不久以前刚刚经过了这条道路,地上还有它落下的银质粉尘。”
“没错,”她说,“但我只在地上看到了它落下的粉尘,头顶的岩层和两旁墙壁都只有人类的毛发和碎皮屑。”
“你想说,它是个非常矮的小东西,甚至无法碰到低矮的岩顶。”塞萨尔说。
“这意味着我们得钻老鼠洞了。”阿扎拉托起下颌,视线飘向岩顶,“真讨厌啊,我想走在宽敞明亮的地方,墙壁得是洁白的瓷砖,而且要像你梦里的景象一样摆满巨大的帷幕,随时为我展示一切技术疑难和研究数据。”
“你不需要这样若无其事给我提要求。”塞萨尔摇头说,“该有的总会有的。”
她微笑:“是吗?那我就满心期待了,我的登神者大人。记得多给我一些装废旧实验品的容器。当年我会烧光那俩野兽人,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你没有给我提供好用的容器。”
“你能别提起那事了吗?”
“你不相信我说的,是不是?不,你要相信,我对你说过的话全都是真话,无一虚假!当年那件事呢,不止是我可以这么做,我就这么做了;还是因为我没有兴致也没有地方放那两个小东西,我才选择了最有效率的法子——那就是光束一照,变成黑灰!风一吹,全都消失不见!”
塞萨尔叹气,“阿扎拉......”
“不!你要听我说完——”阿扎拉抬高声音,“不在没有必要的地方浪费我的精力,这就是我攀登艰险山路的法子。你猜我为什么只用了几年时间,就帮你们升起了这么多空御?这很难猜吗?”
塞萨尔弯下腰,走向矿道。“我们还是继续找古代莫斯兰吧。”他说。
“即使你找到了它们,那种愚蠢的古代小矮子也没法替代我!迟早要让你知道我是无可取代的,谁都不行!”
说完阿扎拉把尾巴一甩,用力缠在他腰上,自己像个风筝一样飘了起来。“你就和莱斯莉一起探老鼠洞吧,登神者大人,我挂在你身上写记录就好了。”她好整以暇地说。
塞萨尔回头看去,发现这家伙正端坐在黑暗虚空当中,他往前走一步,她就被拽着往前飘一步。“你最好真在写记录。”他说。
“首先呢,”阿扎拉严肃地说,“你走的这条路确实是莫斯兰的来路,但是这条路的煤层最薄,还不到一米高,往里还会更薄。你知道的,即使要我来下命令,挖煤也只会挖穿松软的煤层,煤层上方坚硬的岩层挖掘成本太高,根本不值得考虑。现在你还能弯腰走,再深入一段时间,你就得跪下来往前爬了。”
他们俩听着阿扎拉的高谈阔论,弯着腰往前探索,途中他已看到数次索莱尔弯腰前行的身影。考虑到当年帝国流放者尚未定居,可见这些煤矿井由来已久,早在人类定居之前,就是古代莫斯兰躲避库纳人的地底阴沟了。
塞萨尔不时和跪下来挖煤的工人擦肩而过,虽是冻土,每个煤工也都极其强壮。煤灰到处乱飘,铲煤凿煤的声音咣当作响,咳嗽声接连不断,每个人都被煤灰染得全身漆黑,好似从深渊中爬出的怨灵。他足足弯着腰走了几百米,还是有煤工在他们前方的地上采煤。
考虑到气候日益恶化,冰川纪越来越近,这些人也算是为自己的性命搏斗了。这时候莱斯莉在岔路发现了银质粉尘,塞萨尔屏息凝视,发现有道和煤工不一样的足迹从地上穿过——是绝不该出现在矿道深处的靴子。
“看起来城市的权力者派了小孩——或者单纯就是侏儒来联系莫斯兰。”塞萨尔说,“这些煤工在矿道里只穿木鞋。”
“这靴子看起来很名贵。”莱斯莉来了兴致,“是贵族们当年最时髦的款式。虽然已经有十多年了,但在这种地方,还有人能追赶贵族圈子的时髦款式吗?”
“听起来这人身份不低。”塞萨尔说。
“有没有可能是你那位女皇的表亲?某个皇室后裔?”莱斯莉问他。
“卡萨尔帝国的皇室后裔太多了。”塞萨尔摇头。
“别关心烂大街的皇室后裔了,比熔铁厂的工头还不值钱!”阿扎拉发声抗议,“继续深入——我要看看古代莫斯兰会怎么抵抗侵入它们领地的人,到时候你就知道谁更厉害了,登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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