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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法本来就不完美,或者说从来就没有完美过。有时候律法还很虚伪,满是缺陷,自相矛盾。既然律法并不自相一致,裁决这种事情,当然也用不着自相一致,非得死板地按着律法做。”
海之女凑得更近了,“那你自己订下的戒律呢,你违背它们的时候,也都是这么自我辩解的吗?”
“何来此言?”
“比如说那个早已逝去的女孩米莎?”
“你是说我让她成为邪秽,还利用她接触邪秽?好吧,我觉得自我宽慰总是比不自我宽慰好。特别是你能说服自己的时候。”
“你为你的神殿制订信仰戒律的时候,你也会这么说吗?”
“各个族群的信仰和道德戒律,很少会是什么伟大的创造。有时候是为了适应族群生存,有时候是为了满足神祇。揭开那层华丽的外皮,其实就是赏善罚恶,模仿诸神的承诺和威吓。”
“我听自称理解你的人说,你总有一套完美的理论说服自己,辩解一切,现在我相信了。”海之女自顾自点头说。
“不知你是否想过,深渊的侵袭确实强大恐怖,但它们不是这世界受到诅咒的根本原因。我们受诅咒是因为我们自己,谎言、虚像、痛苦和折磨都是这样。深渊的侵袭不过是它们汇成一阵飓风,吹垮了这棵早就腐朽的大树。”
海之女在他额头一吻,表示赞赏。“那么你会我们行刑中的孩子展示宽恕吗?据我所知,他刚从沉沦中挣扎出来,虽然灵魂已经无可救药,却未曾犯下罪孽,只是身为深渊的堕落者,他确实......”
“你心中的罪孽感在折磨你吗?”塞萨尔问她。
“这是多此一问。”她叹气,“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罪孽感是从何而来。我本来是亲手处刑背叛者的人,数百年来从未犹豫或动摇。”
必须承认,是他为了拥有她的爱,才从她心里唤起了早已失落的感性,让她为种种抉择动摇不已。
“既然你深受折磨,你又为什么犹豫不决?”他说。
“我不知道怎么宽恕他,才不会对其他人犯下更多罪孽。”
“他只能死,这样他才不会犯下更多罪孽。我们能补偿的,是让他的灵魂得到解脱。这样一来,司法的裁决可以得到民众认可,灵魂的救赎也能让他们看到希望。少了前者,我们的空御会变成一盘散沙,但少了后者,这种靠残酷刑罚维系的制度,也迟早会像前人一样腐烂殆尽。”
海之女颔首,“我知道,不过怎么才能让他的灵魂得到解脱呢,我的爱人?”
“这个我还没想好。”塞萨尔说。
她惊异眨了眨眼,鱼类眨眼的频率快得让他都看不清楚。“但处决就在眼前,你要怎么才能让民众看到,你处决了他的肉体,又宽恕了他的灵魂?”
“弄点刺眼的火焰和光辉,再把他血淋淋的尸体弄干净,摆出神圣的姿态,让他们觉得他被救赎了。”塞萨尔说。
海之女把眼睛瞪大了,“我要把你丢到海底,塞到海底火山里烧,塞萨尔。”
“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做,不是说我不会做!”
“你还没想好怎么救赎,就已经想好怎么欺骗了!”
塞萨尔捋着胡须,摇头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已经发生,过去、现在和将来同时存在。所以呢,虽然救赎带来的影响先发生了,在此之后,真正的救赎才得以完成。但是,它们其实是同时发生的,和先完成救赎,再由救赎带来好的影响没有本质区别......”
这话荒唐离奇的程度已经超越了辩解的范畴,令她忍俊不禁,发笑起来。
不过,必须承认,若要维系秩序,就让人民众相信司法裁决是一项崇高的使命。当年他还和菲尔丝躺在马车里静静驶向奥利丹时,他还年轻,他也渴望崇高的事业。正因如此,他才会接受公爵的使命,远赴比邻多米尼的行省调查叛乱。他觉得这能让他收获真正的地位和尊重,而非靠骗术假装贵族。
不过,也正因为这种激情,因为他当时对地位和尊崇的渴望,他丧失了他本该有的感情。他有不止一次预感到,跟着他的人们将会落入陷阱,但他并不言语,只是目视他们伤亡惨重。他觉得那不过是一段数字,是他们要为短视付出的代价。
塞萨尔觉得,很多时候他不断强调生命崇高,其实是因为他心底里不觉得生命有多崇高,要不然,他为何在牺牲自己或他人时如此决然呢?
“那现在呢?”海之女在他身旁漂浮,轻声提问。出于对他种种话语的不满,她有两条鲜红的触须刺进了他的后颈,现在,他们彼此的思维完全透明了。
虽然他的年纪没大多少,但他觉得他已经明智了许多。他知道他应当接受所有事物的存在,不管是崇高的还是卑劣的,至少不能只渴望崇高。这世界本就是泥沙具下,谎言和痛苦都是他们的一部分,苛求的太多,就会落到菲瑞尔丝那种泯灭人性的境地。
“这和你直白的欲望有关系吗?”她的脸又凑了过来,两侧鱼鳍晃来晃去,“是所谓的卑劣的一部分吗,是所谓的泥沙俱下吗?”
“你一把触须连到我身上就想掘我的老底。”塞萨尔开口说。
“我想知道我能包容你多少,塞萨尔。”海之女说,“如果是一个善良的人唤回了我的善念,让我能够为罪孽忏悔,让我思考宽恕和仁慈,我一定会一直爱他。但你偏偏不是,这就让我很矛盾了。你知道我从没对任何人说,我想把他丢到海底,塞到海底火山里烧吗?首先我要爱他才想这样愤恨地责备他,其次我这么愤恨地责备他,就说明他是个邪恶之人,可我还是爱他,这真是不可思议。所以,这一定是个包容程度的问题。”
塞萨尔忍俊不禁,“我身边很多人都在逐渐丢失人性,你倒是找回的越来越多了。你有感觉你变年轻了吗?”
“哦,确实,”海之女合拢双手,蹼指相贴,“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我变年轻了。其实人们就是会因为你而变年轻吧,塞萨尔,只是那些人变年轻的速度,总是追不上他们衰老和腐朽的速度罢了。”
“悲惨的话题。”塞萨尔说。
“这路走到最后,我们就要第一次处决自己的亲生孩子了,”她接着说,“在此之前,你可曾认真思考过我们死亡的含义?”
“魂归始源?”
“不是这么简单的描述,是这段生命的逝去,有关于它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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