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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比诺。”萨伊诺开口。
奥利丹王国最后的公爵缓缓转过身来,几乎是在瞬间,他的目光就越过出声的萨伊诺,落在后方沉默不语的加西亚身上。“多年未见了,加西亚,”他说,“难得有人能在发了疯的卡萨尔帝国那边活着回来。如果你想留在这里,就有劳你和我一起维系防御阵地了。虽说这是场死局,但把火烧得更旺,我们倒下的时候也会更暖和一些。”
萨伊诺耸耸肩。“我还以为你女儿会把你带回去呢。”
乌比诺转回视线,“法师们都被诅咒了,我不觉得她现在能强迫我做任何事。再者说,我们这么多年来也没说过几句话,如今又有什么挽留的必要?”
“烧得更旺又有什么用?多活片刻吗?”
“多活片刻也是多活片刻,萨伊诺。”乌比诺说,“还是说,你觉得我们有任何生路可言?”
他们尊贵的王后——至少是曾经尊贵的王后费纳希雅——捂住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她的声音听着简直不像是个活了几十年的人,像是只受惊的动物。
奥利丹的王后靠上前去,挽住多米尼王后的肩膀。这一幕放在当年堪称奇迹,如今却只是凡人之间不值一提的依偎取暖。“鼓起勇气,这位王后,”乌比诺沉下脸来,“你那位蠢货丈夫都不会像你一样哭哭啼啼。虽然他确实是个白痴国王,但他至少是为多米尼王国死战到了最后一刻。”
萨伊诺舔了舔他干裂刺痛的嘴巴,熔炉旁边是很暖和,却也干燥得过份。“你太爱说实话了,乌比诺,但你这么说话,我们可以没法对这场战争的结果产生什么信心。”
乌比诺吐出一团浓重的烟雾,随后对他们挥了挥手,看着有些心不在焉。待到下一口白色烟雾呼出,他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真诚建议你现在就逃,但现实是我们无处可逃。”
这位奥利丹公爵伸手指向远方,潮水般的邪秽已经淹没了空御外层。“第一座空御陷落的越是惨烈,其它空御就越难坚持下去。看到是谁抱住你的王后了吗,萨伊诺?她一直在我身边,一直和我一起面对战场。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而她会和我一起死在这坐空御上。事到如今,逃跑已经毫无意义。我们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工坊,让他们去当铁匠,然后就决定一起守住这里,就是这个地方,就是我们脚下。”
加西亚无言凝视着乌比诺,萨伊诺则侧目看向奥利丹的王后,这女人像乌比诺公爵一样毫不掩饰他们的绝望。不过,绝望到了这份上,人们心中反而会有一种莫名的释然。
说来也很奇妙,乌比诺给人印象深刻的妻子他不在乎,他位高权重的女儿他也闭口不谈。倒是这位王后在奥利丹沦亡之后和他共度十多年,最后还要和他一同赴死。
“加西亚将军。”她开口说道,声音温和至极,“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会在这里和你还有你的家人并肩而立,直到最后。”
萨伊诺看到自己沉默至今的兄长眼睛都睁大了,对方语调里的东西完全吸引了他,费纳希雅则把脸埋得更深了,看起来完全无法承受这话语的分量和含义。
乌比诺则重新凝望南方深渊吞噬万物的浪潮。“虽然我们还有神祇的许诺,但神祇的许诺只给后世的,也是给众生这个宽泛说辞的。我从来不觉得这些承诺和如今的我们有什么关系。”
“也许你根本不必这么做。”萨伊诺说,他顺着乌比诺的视线望了过去,“我也是活在战场上的人。从黑暗时代至今,每一场关乎种族存亡的战争我都没落下,但我看不出我们有一丝希望守住这座空御。”
“我没法活过从黑暗时代至今的每一场战争,法兰骑士大人。”乌比诺语气冷漠,“但我没站在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赢,我们只是想用尽力气,花很长时间去死。”
这时有名熔炉战士越过他们,向乌比诺微微低头,随后伸出手指向他的额头,对他诵出一段编织着熔炉神迹的祷文。而在他身后,有名希赛学派的年轻法师在胸前绞紧了双手,面露难色。
“我们奉了戴安娜大人的命令带走他们,战士。”年轻的法师忍不住开口,“你在做什么?”
“你自己回去吧,法师。”熔炉战士收回手去,在他们身旁站定,“我想起我百多年前也是个士兵了。”
“但是——”
“你没听到吗,法师?”乌比诺打断他的话音,“没听到战场上的声音吗?”
“听到什么?”法师对公爵瞪大了眼睛,“除了邪秽嘶吼,这地方还能听到什么?”
“是我们在这世界上即将失去的一切事物的声音,法师。”乌比诺说,“回去禀告你的戴安娜大人,让她也听听这声音,试着去理解它,接受它。不是每一件事都能毫无遗憾地挽回,如果她不能理解这点,她就谈不上长大成人了。”
......
乌比诺带着熔炉战士和加西亚并肩而行,希赛学派的年轻法师满头大汗,跟着他们不断高喊,勒令带人撤离的使者们停下脚步。乌比诺刻意让法师抬高声音,让他们的意愿响彻在每一个守卫者耳畔。
他要让他们在绝望的寒风中听到这声音,他要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在守卫一座高层不断逃跑的死城,他们的神佑战士,他们的法师,甚至他们至高权力者的生父都在他们身后。如此他们会明白,无论他们在哪里心生动摇,无论他们哪一刻接近崩溃,他们都会找到他们。
萨伊诺也苦着脸,被迫跟着自己家族里最后两位族人前行。加西亚已经跟定了他,多米尼恶名昭彰的王后也莫名在他妻子身边找到了心灵支柱。曾属于奥利丹的老兵纷纷向他致意,已经组织好撤离队伍的军团逐渐止步,转为组织更坚固的阵线。见得此情此景,本该离去的神殿骑士纷纷止步,祭司们议论不断,随后跟着大司祭加夫利尔的回首一同回首,加夫利尔只和他遥遥对视一眼,含义非常明显。
你女儿把战场当成棋盘,到了这种时候还想着挽回棋子的损失。
还好,他们的纪律在血与火的磨砺下仍然坚强,熔炉之火不知给了他们温暖,也给了他们最后的退路。乌比诺比谁都清楚,即将到来的这场交战不会有任何精妙的战术变化,只是一场原始残忍的血肉消耗。只有保证任何人都不退却一步,才能保证每一个士兵都不产生任何动摇。
最前列的阵线响起一阵号角,听来颇为凄凉。这号声标志着前线已经彻底溃败,邪秽则已经逼近空御中心的熔炉。如果有任何人逃离空御,此刻邪秽面对的就不是坚决的防守,而是更彻底的溃败了。
一次大溃败和大逃亡,必定意味着更多大溃败和大逃亡。丧失信任的士兵会选择拖着邪秽投入熔火,还是会接受深渊的引诱反攻同族,这还用得着说?话虽如此,听到号声,乌比诺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凉。
这世上已经容不下法师了,你又还能走出多远呢,戴安娜?
我们此刻横尸在无边风雪当中,难道是为一场注定破灭、注定衰亡的事业,献出我们最后苟活了十多年的生命吗?我们在这场末日戏码里最后做出的高傲姿态,到头来,又会是一场空吗?
他那可悲的兄长埃弗雷德三世,想来已经在神代承受磨灭之苦了。若非如此,他倒是想从他口中听到几句勉励的话语。不过,他也知道,即使他真在这里,他也只会为了自己改嫁他人的王后诅咒不断,甚至高声嘶吼。
乌比诺手握长剑,继续沿着弯曲的阵线前行,虽然他早就放弃了一切权力,此刻所有守军的意志还是随他而动。加西亚将军沉默的面孔和喝退了传令者的大祭司加夫利尔则为这份意志再度加码。再过几个心跳的时间,他们就会面对涌向空御核心的深渊堕落者了。匆忙撤退的前方士兵难以置信地落入同僚臂弯中,送往医师身边接受治愈。
医师们的头领是披肩会的祭司,老妇人仍然紧握着希耶尔的信仰不放,希望救治到最后一颗。看到乌比诺时,她对他微微颔首,表示他们都在,好像奥利丹王国仍然存在似的。
国王陛下......当年在你手中支离破碎的王国,如今竟在终局之时莫名显现,实在讽刺至极。仍然活着的王国遭人厌弃,反而是逝去的王国唤起了人们的信念,历史上此类故事总是络绎不绝。
此时他们已经不再展望未来,而是开始回忆过去了。因为有些未来承载着太过美好的许诺,人们反而会相信,它们只不过是一些虚无缥缈的美梦,纯粹建立在凡人的一厢情愿之上。
乌比诺觉得每个人都走在自己人生的阶梯上,他们走出每一步,都能看到梦想正在高处招手,但它总是在高处看着,他们永远都不知道它能否成真。即使他们凭着不可思议的奇迹一时触及它,他们也会发现,其实它比自己想象中少得多,比它本可成为的神圣姿态暗淡的多。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让它永远保持高不可及,直到最后。
戴安娜,你怎么能给我未来的许诺?你怎么能诉说将来的世界会给所有生灵幸福和安宁,怎么能让我在梦中感受到这些荒唐的迷梦?当未来以美妙的姿态升起,就会把困在当下的灵魂团团围住,让他们动摇、退却、企图从血与火中抽身逃离。
“你不应逃离。”乌比诺凝视前方,对着他曾相识的法师低声诉说。刺骨的腥风迎面而来,和他身后的熔炉热浪彼此交汇。他安静地等待交战,然后他就会用他这一生唯一精通的方式做出回应。当他和他的剑完成最后一场战役,他的躯体和灵魂将什么也不剩,和他的爱人一起化为乌有。
奥利丹覆灭后的十多年来,他一直都很迷茫,自己在这场诸神和不朽之物的交战里还能做什么。不过,现在,随着法师们在他身后献祭自我,狂暴的法咒冲天而起,一切迷雾都变得清晰了。
好吧,我挚爱的女儿,我这漫长而卑微的一生终于走到尽头,你此刻已经拥有了我能奉献出的最后的火焰。我为你祈祷,望你抵达你所许诺的将来,对你来说,这完全足够。
炮弹从乌比诺头顶掠过,掀起铺天盖地的烈火尘云,脊背佝偻的疫病鼠群尖声嘶吼,跃过防线,口中喷出腥臭红云。这时萨伊诺丢给他一把燃烧的长刃,说这是宗会的遗物,他扬了扬眉毛,接过兵刃,迎面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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