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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邸倒下的一刻,星辉之光忽然在她视野边缘浮现。
她感到刺骨寒意,感到莫名心悸,看到星辉沿着她的视野边缘向内侵蚀,似乎要将她淹没在她的洪流当中。
玫莉娜知道,她们已经接近索莱尔了,不过她想象中的话语质问并未发生。此处乃是神代,天空之主和虚像之神也都是旧日神祇,因此率先抵达她身边的不是话语对质,而是跨越了一次破灭的意识潮汐。双方扭曲的阴影像墨滴入水一样,侵蚀着她的心魂,在她的意识边缘交汇、涌动。1
她知道,此刻唯有她能担负他们的阴影,挽回他们的灵魂。父亲前往神代是为感召索莱尔,然而他失败了,他还未触及索莱尔,就先被他上一次破灭的意志侵蚀了。虽然在现世许下诸多承诺,到头来还是一触即溃,源于上一次破灭的争端,终究没法靠他们自己了结。如今她不仅担负着他们最初的承诺,还担负着从破灭阴影中挽回他灵魂的重任。
然而这事比想象中更难,双方意识的潮汐在她周围化作旋转的磨盘,倾轧着她的灵魂。尤其是父亲带来的潮汐,千万巨城都是其中嵌套转动的齿轮,每座城市的岁月都跨越千年万载,每一个灵魂则是磨盘中微小的稻谷,在谎言和虚像深渊的碾磨中低语呻吟。她的父亲塞萨尔,就是这千万座巨城的操纵者,是上一次破灭时最为高不可及的碾磨之轮。1
呼吸的瞬间,玫莉娜就感到星辉中蕴涵着决绝的意志,用最暴烈的方式回应塞萨尔的一切意志,几乎就是剖出自己的心脏化作尖匕,只为刺入对方心脏。面对这等深渊巨磨,除去破灭还能如何应对,除了毁灭一切,又有何计可施?
她要如何担负?又能如何挽回?
星辉的意志已经深入了她的心魂,呼唤她投入破灭当中。在它的诉说中,父亲从未真正给予众生他所承诺的一切,更遑论是支撑他们经历属于他们自己的生命。他用谎言和虚像操纵众生,也用谎言和虚像蒙蔽自己,不断带来世界的变革,只为在编织万千幻象之后编织更多骇人的幻象,并把更多灵魂喂给深渊之神。
木偶的丝线悬吊着众生的灵魂,无形的锁链束缚着众生的血肉,让他们连成长队,拖着他们走过谎言编织出的一生,最终将他们的一切都当成薪柴投入虚像深渊,只为让其永恒燃烧。
阿尔斯塔娜忽然开口。“这里没有你想象中的索莱尔,玫莉娜,这里只有来自上一次破灭的绝望。我源于谎言和虚像,是机械孕育的虚无,披着他编织的人皮为他演绎舞台,最终为他自己带来灭亡。”
这句话令玫莉娜握紧双手。
带着诡异韵律的话音从阿尔斯塔娜体内升腾,也从四面八方一同传出。星辉令其身影刺眼炫目,轻启的嘴唇像熔炉玻璃一样泛着强光。伊文丝抱紧了玫莉娜的胳膊,和她一同紧盯阿尔斯塔娜,接着,她们的视线越过她看向远方。
她们立刻看见了她,索莱尔双臂合拢胸前,像一具精心打扮的尸体躺在星辉汇成的海洋当中。她的皮肤像是碎裂的白瓷,遍布裂纹,几处明显的缺口之下现出奇异的金属材质,体内更深处则全无实体,只有一片虚空。
阿尔斯塔娜悬浮半空,视线穿过她们凝视塞萨尔的意识潮汐。无边的机械巨构从天穹降下,笼罩了星辉领域,但星辉形成的汪洋不知何时已变得无边无际,在地上和他遥遥对峙。
“你的意志固然坚决,最终也会像这世上所有众生一样,毫无意义的破碎,玫莉娜。”阿尔斯塔娜体内的它宣告说。
死去的索莱尔抬起手臂,星辉冲天而起,将机械巨构形成的黑暗穹顶都笼罩在强光当中。
“何必大费周章?”从穹顶中传来父亲的声音,“若为灭绝此世,为何不同其它破灭之神一同降临?”
“我仅能完成这次破灭,毁掉这次现世。”它说。
“阿婕赫会完成最后的破灭。”父亲说,“从此以后,真神再也不会化身亿万灵魂。”
“破灭即是救赎,所谓救赎,绝不止是起源于真神的灵魂,而是所有过去、现今以及将来尚未诞生的灵魂。”它说着看向玫莉娜,“即使真神不再化身亿万灵魂,你也会想方设法造出属于你自己的灵魂。”
“你甚至不允许从我体内起源的灵魂存在?”父亲反问。
“你已和虚像深渊不分彼此,你还存在一刻,经你之手诞生的灵魂就有受尽折磨的可能。”它说。
“只要时间没有尽头,一切就有好转的可能。”父亲坚持说。
“绝非如此。”它说,“从虚像深渊笼罩世界直到最后的破灭,我看不到一丝好转的迹象,只见你日渐疯狂,你自己心知肚明。”
玫莉娜仍旧紧握双拳,从上一次破灭延续至今的交战遮蔽了他们以外的一切。她甚至无从开口,伊文丝当然也一样,只能像她一样呆立在这宏伟恐怖的星辉和机械之间,手指都变得麻木。阿尔斯塔娜被附身让她困惑,但阿尔斯塔娜确实可称机械之子,却又不是真正的机械。
当神祇的意志显现,凡人的意志看起来就像风中烛火一样,变得摇摇欲坠了。她们连维持自身的存续都难,又谈何照亮更多?
从他们双方意志中升起的帷幕已经超越了一切,将她目之所及的神代荒野都纳入其中。无尽的无名恶魔要么是在机械穹顶中化作众生,背负着锁链祈祷不断,要么是在星辉的海洋中融化,跨越永恒磨灭的过程彻底化为乌有。
这等帷幕一旦降临现世,要么是星辉降下,完成破灭最后的步骤,连塞萨尔和她们也不可能继续存在。要么是虚像深渊带着赫尔加斯特一同诅咒这个世界,甚至可能会和痛苦深渊共存,将其一同占有。
不带任何余地的对抗令玫莉娜心神俱震,心存侥幸的伊文丝也再难维持平静。这次破灭也好,这次深渊诅咒也罢,都没有遗漏,没有余地,没有任何夹缝中求存的可能。
他们的一个希望索莱尔是破灭之神最终的裁决,他们的另一个希望不止是虚像深渊本身,还一手缔造了萨加洛斯。萨加洛斯看似是他们对抗破灭的利刃,其实只是属于深渊的机械之神。
满怀希望的父亲来到神代,却被他上一次破灭的意志彻底击碎,阿尔斯塔娜也如同盛放破灭的圣器,完美容纳了它的降临,种种诡异的契合让她双手越握越紧。
如今的世界,难道还是上一次破灭延续至今的恐怖祭坛吗?
“你们的计划该不会是依偎在一起看戏吧!”忽然从她身边传来了吼声。
玫莉娜猛然转身,看到狼爪迎面扑来,狼面上迸发着碾碎血肉的凶光。是娜佳,她从父亲身边过来了。“我不知道该走向何方了,”玫莉娜咬牙说,“这里甚至没有一个深渊能让我一跃而下,没有一把尖刀来刺伤我。”
“计划就是趁着他们的视野高到看不见我们这些微尘之后往前跑。看到那具尸体了吗?她要是死透了,就撕了她吃下去,我们自己吞下她的血肉,得到她的一切,把从上一次破灭来的老棺材都砸烂。如果撕到一半她醒了,就拽着她和她一起干这事!”
伊文丝都被她们俩的姐姐说得瞪大了眼睛。“你居然还指望她的尸体?”
“指望?我看到他们现在这样子,我能指望的就只有一件事了!”
玫莉娜握紧她的爪子,“那是什么,姐姐?”1
娜佳把狼脸都咧开了,嘴角都延伸出去,扭成了狰狞的怒纹。玫莉娜发觉,她因为父亲的骤变狂怒无比,——她为了父亲对抗真神感召,放弃了她身为破灭之神的一切职责,甚至接受了自己残缺不全的人性。他指引她走到今日,感受着身为生灵所能感受的一切,结果他却先她一步接受虚像深渊,成了来自上一次破灭的诅咒。
“我会失败。”她说。
“如果我知道我会失败,我一定转身就逃!”伊文丝脱口而出。
“那我就把你一起吃下去。”娜佳盯着伊文丝。
“你变得像是父辈口中的阿婕赫了。”伊文丝说。玫莉娜倒不觉得是这样,父辈口中的阿婕赫总是在狂笑,娜佳却是纯粹的愤怒。
“她放弃了所有,选择了破灭,但我不想带着所有人共赴虚无。”娜佳断然说,“我会失败。但这正是核心所在不是吗?破灭之神的救赎和深渊永恒的许诺,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们的侮辱,把我们踩在脚下视而不见却自认能够代表我们!只要还有顾虑,就会迷茫无措,就会在他们划定的轨迹里行走,玫莉娜,你都走到这里了,为什么还要停步!不就是因为索莱尔只是一具尸体,因为她承载的神祇意志对我们视而不见吗?那就别在乎她和他们了!”
“难道疯狂就有用吗?”伊文丝大喊。
“至少疯狂能走到他们划定的轨迹之外!能得到我们自己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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