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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希雅无法思考太多,因为这位神祇只展现了片刻神迹,烧尽一方邪秽就陷入沉寂,仿佛只是一片虚影。她不知是对方的存在不够完备,还是它当真需要他们跪拜祈祷,但她必须迎接更多交战了。
因为真神的诅咒破碎,邪秽祭祀也都放开了手脚。战场前方的血疫骑士都被神迹烧尽,战场后方却有一片血池翻涌不断。死去的血疫骑士从血池中钻出,剥皮的赤裸躯体浴满污血,不过走出十多步,污血就在他们身上凝结,化作深红色的甲胄。甚至塞希雅亲手杀死,连灵魂都被吞噬的骑士长也在其列,他高声大笑,仿佛他近似耻辱的死亡不值得在意。
那么,她手中的长剑呢?剑里的灵魂算是什么?
扎武隆高大的虚影缓缓浮现在她身后。“这些人的灵魂就像他们的肉躯,即使代价昂贵,终究也只是消耗品。”它说,“意志不过是一段可以抄录的文字。把受尽折磨的意志塞入灵魂的容器,再把灵魂填入躯壳的容器,就能诞下一个新生的骑士长。”
这真是最极致的亵渎。在邪恶的层面上,深渊终究是胜过了她身边的真龙化身。
“你们把自己编织的道德戒律视为真理,不过比起真理,它们更像是维持你们理性的谎言。对你们这些生灵来说,真正的真理就是极致的亵渎,灵魂是阿纳力克经历世间万物的容器,把灵魂抽出血肉,再把意志抽出灵魂,最终把你经历的一切抽出你的意志,如此得到的经历,才是它真正想要的东西。遮蔽真理的掩饰物层层剥落,剥落的越多,对你们来说,也就亵渎得越深。可是事实上,这就是万物的本质。”
“你想说什么?”塞希雅握紧长剑。
“倘若一个不朽存在洞察了万物本质,它的道德戒律自然会随之变化。那位主宰深渊的库纳人做了什么?不过是把意志抽出灵魂,塞进他自行锻造的容器当中,如此想来,又怎么称得上是亵渎?这就像是把铁锻造成零件,再把零件锻造成中间件,最后造出完整的机械。我这把剑吞噬灵魂,听来邪恶,也不过是捡拾机械的中间件填补自身而已。”
“我十多年前就知道怎么拒绝你们的话术了。”她说。
“信念,这就是你们的脆弱之处和顽固之处,”扎武隆说,“既然总要选择一个信念来遮蔽真理,为什么不选择神,要选择你们自己编造的道德戒律呢?”
塞希雅瞥向状况诡异的娜佳。“我们是否对她下跪,对你又有什么意义?说到底,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对我喋喋不休?”
“我只是由衷地建议,并且由衷地希望你能继续走下去,孩子。”他哀愁地叹息说,“你还期待塞萨尔回来吗?都是期待神祇,为什么不期待近在身边的这位呢?”
她不想聆听太多,因为交战已经来临。虽然有许多野兽人残忆跪在娜佳的神影脚下,但仍有少数野兽人和他们一起作战,星影和库纳人的亡魂都在其列。战争之风夹杂着更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风雪都已化作血雾,缭绕在整座山峰上空。
尽管邪秽祭祀放开了手脚,他们这边的库纳人亡魂也不遑多让。法兰人的法师说到底也只是在先民的遗产上雕花,如今他们都是真正的先民,掌握着所有失传和未失传的古老法咒,很快就在法术对抗中碾碎了邪秽的第一道战线,硬生生把战线推出百米多远。但在左侧,仍有成千身披重甲的恐狼像是决堤的洪水疯狂前扑,企图靠近陷入沉寂的神祇虚影。
塞希雅一眼就看到了远方的血祭场,源源不断的邪秽高举双臂投入一片更骇人、也更庞大的血池,他们的血肉都在惨叫中纷纷融化,汇入其中。再一看,纳乌佐格形似蝙蝠的巨颅已然浮出少半,证明了扎武隆所说不错,只要把邪秽的意志记录下来,深渊自会为他再度锻造灵魂和血肉,需要付出的,也不过是更大规模的血祭。
之所以没有众多纳乌佐格现身,也只是他们的亵渎还没剥开意志这层皮罢了。
必须承认,规模骇人的血祭缓解了他们接战的压力,但血迹一旦完成,他们将要面对的重压也难以想象。扎武隆仍然在她身后叹息,低垂着眼睛,摆出一副忧郁的姿态。想来它已经断定了他们会走向何方,如今沉默不语,也只是怜悯他们坚持要受的苦难而已。
塞希雅不想再注视扎武隆,转过身去,一眼就看到断臂的星影。她正高举着手中星辉,发出悠长的鹿鸣,环绕着她的天幕都被耀眼的星海遮蔽,往地上投下毁灭性的星辉光柱。成群成群的邪秽被光柱扫过,化作漫天烟尘。这只母鹿脸上看不出神情,不过,正从血池中浮出的纳乌佐格一定已经激怒了她,——倘若纳乌佐格只是一个物品,可以不断再造,那么,她叔父的牺牲就毫无意义了。
她身边的库纳人幽魂都是如此,怒火扭曲了亡魂们的脸,使得他们看着像是黑暗时代的野兽人,反而黑暗时代的野兽人残忆纷纷对着神影跪下,看着像是当年祈求真神宽恕的末代先民。野兽人和先民确实拥有同样的灵魂,她想道,只是披着不同的皮毛罢了。只要环境互换,其中一方就会轻而易举成为另一方。
骑士长再次接近,塞希雅沿着必然的轨迹向上猛刺,轻轻一挑,就将他的头颅切分为二。尽管如此,这男人还是满脸狂笑,扭曲的神情更胜方才。倒下时他张开双臂朝她撞来,她皱眉退避,还是被他带来的腥风扑了满脸,几欲作呕。
这混账明知自己在她面前一触即溃,却还是乐此不疲,反复来到她身边挑战她手中利刃。他甚至不在乎他还是不是本来的自己,更不在乎有多少灵魂被她手中长剑彻底吞噬。塞希雅简直想把佣兵们的粗话挨个骂一遍,——他这么做,纯粹是要恶心她!
到底谁才是自认高贵的骑士长,谁才是低贱世俗的雇佣兵?
塞希雅顾不得挥散腥风,因为鸟鸣终于带了一批野兽人赶来支援自己,也不知卡莲修士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把她从消散边缘带来了回来。她觉得事到如今,彻底消散反而是件好事了。伊喀里斯领主牺牲自己的一切杀死纳乌佐格,当时看着悲壮至极,到头来,也只是损耗了深渊之海的一片湖泊。
湖泊再怎么庞大,相比无限的深渊又算得了什么?
“我们身后的神是怎么回事?”鸟鸣和她并肩发问,“到底是娜佳那孩子的神影,还是熔炉之主萨加洛斯,亦或是所谓的新日?”
“我们都不理解发生了什么,”塞希雅咬牙说,“但降临到这里的神一定有哪里不对劲。问题在于,就算它不对劲,我们又能怎么办?”
“那个高大的男人似乎希望我们所有人对它跪下,对它献出一切。”鸟鸣瞥向扎武隆的化身,“全心全意祈祷的野兽人实在太多了,我能带来的实在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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