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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寂寞。概因要知道自己寂寞的前提,是曾经与他人相处过,知道拥有同伴的滋味之后,才能说出寂寞二字。 而他固守着某种没有必要的责任感,偏安一隅,仿佛他生来就应该在那里。言无咎所拥有的,始终只有混沌。 没有人会在意他想要什么需要什么、他有没有思想。千古不变地、孤独地呆在他应在的地方,就是他毕生的使命。 但是,自天际掉落的那个时刻开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他像从台下走到台上,切身经历那些喜怒哀乐、爱恨纠葛。原本有的看就好,一视同仁的人物,也渐渐有了亲疏远近,原本一切有看头的剧情也可以分为喜欢和讨厌。 这算是好事吗?言无咎不知道,相对于他的使命、相对于他一定要回去的那个地方来说,这一切都是累赘,是或许没有更好,必要时候会被舍弃的东西。 但这对于他本身而言,却是可以填补空洞内心的存在。让他即使在寒冬腊月,也非孤冷冰冰的石头,而是能感觉到人心所带来的温度。 换一种方法,或许他更像人了。 他更像人了,同时也就更能看清人的逻辑、人的情感。 这个时候,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仍旧是东方盛。 东方盛的喜欢到底代表着什么?那些字里行间、一言一行中表现出来的真挚情感与无法更变的偏执性格交织,是他所拥有的命运的预兆。 倘若他遇见的是一个真能陪伴他度过一生的人,那也就罢了。然而他动心的偏偏是言无咎。言无咎根本给不了他任何承诺。 既然如此,再等下去,好像也不是办法。 马车停在山崖下,步惊蝉推着言无咎的轮车向山下走去,在上车之后,正欲驾车离开的那个瞬间,有一阵劲风拂过,熟悉的熏香在空气中散开。 言无咎坐在车里打算放下帘子的手被牢牢抓住,那力道与以往不同,恍如铁钳一般死死地箍住言无咎的手腕。 他想,倘若这是一只真人的手,大约此刻已经淤青,甚至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但这不是。无论怎样像人,他始终不是人。 思绪飘浮间,他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冷冷道:“你知道了?你想走?要逃去哪里?” “我去哪里,要同你交代吗?” 蓝色布帘内外,剑拔弩张。 僵持片刻之后,东方盛率先掀起帘子,坐到马车上。他一双桃花眼死死盯着言无咎,目不转睛,非要从他脸上窥探到什么似的。 “你在生气,为什么?你知道了……不,你知道了什么?” 言无咎皱眉:“你以为我知道了什么?” 东方盛迟疑片刻,手上力气微微一松,言无咎顺势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扯出来,活动一下已经青紫的手腕。东方盛看见言无咎手腕上被自己握出的淤青,张了张嘴,想要道歉,又因为不知什么原因咽下。 只是,他的声音不由自主放轻柔:“你有什么想说、想问我的吗?” 言无咎本无意提起——他认为任我行说假话的可能很大,但此时却不知怎的,还想听此人再说一次。他为自己的做法找借口——这未必不能成为某种脱身借口。 但他们谁都明白,这对于言无咎渴望的离开并无益处。 他迟疑:“那处山谷,并非你烧毁的,是吧?” 那处山谷?东方盛反应过来,猛地咬牙。 “当然!你怎会这样想我?” 他没说谎。 言无咎垂下眼眸:“抱歉……我只是……” 东方盛只消不到一瞬就想明白了,他脸上阴云密布,咬牙道:“是谁跟你说的?” “这……” “算了,即使你不说我也清楚。”东方盛深呼出一口气,按捺自己的不满。 只是…… “……你是故意的吗?” 东方盛一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言无咎没有给他反应的余地,轻声问:“让你们教主发现我的存在,你是故意的吗?” “……” 东方盛口中常常说出谎话,但如今面对言无咎,却说不出口。 他们之间,已经有太多谎言,东方盛不想在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上再添负担。 沉默,这沉默化成了某种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无形的东西,东方盛眼睁睁见言无咎的表情从迟疑变为了然,最后重归沉寂。 这沉寂让东方盛的心越发焦急,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理智因接二连三的冲击倾颓,以至于他径直大喊出声:“难道你就没有半分对不起我吗!” 言无咎一愣。 他问:“你指的是?” 东方盛难以置信:“怎么,你对不起我的事难道还很多么?” “我对不对得起你,还不是由你说了算,我怎知道。”言无咎道。 东方盛张口:“当时在山崖下,你……你……” 他结巴半天,却没说出口。 言无咎皱眉。 东方盛沉默半晌,叹一口气,自言自语般:“罢了,大约是我想岔。那厮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你我关系融洽,在其中刻意算计也是理所当然。” 言无咎大约能猜到他说的是任我行,可他如今仍然不知道东方盛所说的“想岔”究竟是针对什么事。但东方盛没有跟他坦白的打算,好似想就这样自我消化掉。 按他原本的性格,是想要问个明白的。但如今,多番思量下,他终究还是沉默以对。 “所以,你刚刚想去哪儿?”东方盛问。 自然不能在他面前说想要走,言无咎道:“鸽粮喂光了,去买些新的,顺便躲躲你们教主。” 东方盛相信了,他一掀帘子:“去粮铺。” 马车驾起,东方盛打量言无咎窝在车上憋憋屈屈的模样,沉默片刻,又问:“怎么没驾我给你打的那辆马车?” “太大,过于显眼了些。” 东方盛并不赞同,但现在乘坐的这辆马车又的确挤挤巴巴,以至于两人的腿紧紧挨在一起,东方盛便没再多说什么。 “……” “……” “你的腰,别不别扭?”东方盛问。 “习惯了,腿都没了,腰上还能剩下多少感觉。” 当然想要多少感觉就有多少感觉。 不过言无咎觉得还是少些感觉得好。 东方盛又一次投来不赞同的眼神:“你越这样不在意,身体越受不住。” 这话说罢,他自己反而先沉默了。 紧接着,他问:“你究竟为什么不在意呢?若你有需要的话……我为你请个大夫看一看罢?” 言无咎无所谓笑笑:“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看什么大夫。” 东方盛轻声:“不是常说……医者不自医么?” “那是生病时难以自行望闻问切,做出准确诊断的意思,用不到这儿来。若真要说,久病还能成良医呢。” “是啊,这样想,无论怎样,你大抵都是一位良医了。”东方盛喃喃。 在粮店转了两圈,除却鸽粮,还买了些人吃的粮食,一并放进马车里。 言无咎以为接下来就要回去了,不想听见东方盛的声音:“去七圣堂。” 七圣堂是附近有名的医馆,有盛名只在平一指这类神医之下的大夫,也有各式各样上好的药材。 “去医馆做什么?” “不看腿,手腕上的伤总要处理吧。” 东方盛话音落下,自己先反应过来——莫非言无咎不愿看病,是不想叫他人看见自己残缺的腿吗?那……他这样说,是否会刺到言无咎的痛楚? 他小心翼翼看向言无咎,只见他“嗯”了一声,也不见脸上神色改变,只掀起帘子看向窗外。 好像又回到当时在闽南…… 现在想来,那竟是他们之间相处最轻松的时刻。当时东方盛自以为还没有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所以与言无咎相处格外坦荡。 但如今再想来,他当时真没有那个心思吗? 七圣堂中人来人往,东方盛推着言无咎进去看病,远远看去排着的队宛如一条长蛇,蛇尾坠着言无咎的轮车和东方盛靛青色的衣裳,宛如毒蛇的响尾。 冬日,到处是搓着手聊天的病人,哈出的白气散在空中,吭吭咳咳声音不绝于耳。 言无咎与东方盛哪怕只是沉默着站在那里,也有无数视线投来。因为言无咎的轮车、二人身上穿着的锦衣,也因为东方盛过盛的气势。 言无咎冷淡的看着前方,而东方盛垂下头,看着身前的言无咎。 突然,有如鹅毛般轻盈的白色碎片落下,落在言无咎头发上,是一片晶莹的雪花。 东方盛试图拂开这朵无法长久的花。然而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片原本保存极为完整的雪花时,那片雪花就迅速的消散了。 紧接着,就是纷纷扬扬的大雪。 “下雪了!” 有人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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