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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算算,也就不过十天光景,如今已经一半过去,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 他知道自己这几天总是这样,会在少年低头看手机时多看两秒他的侧脸,会在少年走在前面时放慢脚步配合他的步频,会在少年仰起脸朝他笑的时候,下意识去数还有几天,数到那个数字时心里会莫名其妙地沉一下。 他不想承认那种感觉是舍不得。 他对自己说,只是习惯了,习惯了阁楼里多一道呼吸,习惯了吃饭时多一副碗筷,习惯了有人在他身边走来走去,叽叽喳喳,黏在他身上胡作非为。 可每当少年自然而然地靠过来,像一只认定了巢穴的小动物一样往他怀里钻,他就会想起那个雨天,想起亭檐下那个笨拙的,甜得发烫的吻,想起符纸落进掌心时那双亮起来的眼睛。 然后就压不住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涩。 不知阿嫲笑着说了句什么,李羽吐吐舌,被老人用指节在鼻梁上轻轻刮了一道。 梁逸飞视线在那截鼻梁上顿了一顿,生硬别开眼。 “我去局里了。” “大叔等等我,我也要去!”李羽立马从阿嫲身边弹起来,颠颠跑过去换鞋,还不忘回头朝阿嫲喊,“阿嫲,真不用带这么多,我自有分寸的!” “诶呀,知啦知啦。”阿嫲摆摆手,“早点返来饮汤食饭!” 李羽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上去,自然而然就把手塞进梁逸飞掌心里,仰起脸,朝他嘿嘿笑了笑:“大叔这几天怎么了?一直在偷看我。” 梁逸飞愣了一下,偏开脸:“没有。” “没有吗?”李羽歪了歪脑袋,没想通,干脆也不想了,指节在他掌心里蜷了蜷,熟门熟路地钻进指缝里扣稳,拉着他往电瓶车走。 梁逸飞任着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少年的纤细手指扣在他指缝里,扣得很紧。 他没有抽开,拇指在李羽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迈步跟上去。 - 市局的走廊一如既往地嘈杂。 对讲机电流声,键盘的敲击声,有人隔着两间办公室扯嗓子喊“谁拿了我充电器”,空气里照例飘着速溶咖啡的甜腻和打印机的油墨味。 李羽在这地方早就不需要人带了,他自己认得路,自己知道该去哪,偶尔还会主动朝眼熟的人打招呼。 刑侦支队的年轻警员见了他都笑眯眯的,有的喊“小羽师傅”,有的喊“小神仙”,有几个“懂行的”,还会往他手里塞两根脆脆鲨。 少年照单全收,小猪包塞满了,就揣在怀里,或者借梁逸飞的裤兜托管一下。 黎芝跟着詹思佑等在办公区门口,手里抱着一沓文件,瞧见他们过来,远远就开始挥手。 等人走近了,她把文件往梁逸飞手里一递,转头就拉住李羽的胳膊,凑到一边,神色庄重得像地下组织交接任务。 “小羽师傅,你什么时候走?” “唔……这周末吧。”李羽答得自然。 黎芝沉默了片刻,忽然就把他抓到工位上,一下从桌底下搬出个纸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翻出来往李羽怀里塞。 旺旺仙贝、棉花糖、徐福记、两盒金莎巧克力、一盒蓝罐曲奇、几包一看就是从詹思佑那薅来的汤达人,还有各式口味的自热火锅和自热米饭——哗啦啦地堆成了一座小山,快把少年的脑袋都给淹没了。 “这个软糖特别好吃,我回购了好多次。这个饼干是詹队上次出差带回来送我的,我舍不得吃,给你了。” 黎芝一边翻一边念叨,翻到最后一包魔芋爽时,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小羽师傅,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李羽努力从零食山里露出半张脸,眨了眨眼:“阿芝姐姐,我就是回去看看师傅,给爹娘扫扫墓。” 但看着小姑娘一脸快要哭的表情,还是忍不住弯起唇角,声音也软下来,“而且我的劫还没渡完呢,肯定要回来,帮你们抓坏人。” 黎芝稀里哗啦吸了把鼻子,郑重地把魔芋爽交到李羽手里。 见他抱得辛苦,这才后知后觉地翻出个大号塑料袋,帮他装起来,闷着声说:“这些你都带回山上吃,吃完了,下山再来找我拿!” 少年弯了弯眼睛,用力点头应下。 那头的离别投喂活动颇具悲壮感,梁逸飞视线在李羽身上多停了几秒,强迫自己收回来,低头翻起黎芝递来的两份报告。 第一份是文正山的尸检报告,不出所料,结果与之前的受害者一致,面部浮黑物质与常敬堂安神香香灰成份吻合,体表无约束伤、无抵抗伤,致命伤符合高坠特征,结论依旧是“自主坠楼”。 第二份是常远活动范围内的药房排查汇总。除了先前已收集到的几个点位,又出现了几家新的药房,依旧围绕在荔塘、秀越、天川三区,但分布极不规律,东一处西一处,像是在刻意绕圈子,以躲避警方的追查。 其中一个最新的点位距离荔塘广场不足三公里,购买时间就在文正山案发前一天的傍晚——案发前后,替身很可能就在附近活动。 但从频次上看,购买间隔明显拉长,单次剂量却在增加,似乎是在减少暴露风险的同时,抓紧囤积药材。 是因为常远本人的伤情在恶化,需要加大剂量?还是他料到警方会收紧布控,提前囤货以备长期潜逃隐匿? 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这人还没有放弃,还在为下一步做准备。 “诶,大飞哥,”詹思佑悄咪咪凑过来,压低声,“你真就让他走了啊?” “不然呢?”梁逸飞把手里的报告一合,递还回去,“师傅之命不可违。老杨头叫你出差,你敢不去么?” “诶呀,话也不是这么说。”詹思佑悻悻一笑,“我就觉得,虽然之前总说他赖在你家骗吃骗喝的碍地方,但其实他也挺有本事的,现在突然说要走了,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 梁逸飞没搭理他,转而问:“福婶手记筛查的进度呢?” “这呢。”詹思佑递过来另一份文件夹,“目前只勉强确认到四名在册人员,有两个年纪大的,今年年初刚过世。另外两名的出生日期和籍贯资料核实后刚调过来,都在这了。” 梁逸飞简单扫了一眼,抬眼看向黎芝工位旁的某只小仓鼠。 少年正嚼着包浪味仙,腮帮一鼓一鼓的,察觉到他的视线,飞快舔了唇角,咽下东西,登登两步就小跑过来,拍拍手上的碎屑,仔细接过他手里的文件。 “唔……我看看……”李羽手指点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嘴里默念了几句天干地支,眉头微微蹙起,片刻后摇了摇头,“这两个人的八字不合规律,不是坏人的目标。” 詹思佑松了口气,又有些犯愁:“那目标就还在那没筛出来的那十来个里。这些人的登记信息太散了,有些的地址早变了,按福婶记的户籍地找过去都查不到这号人,全靠当地派出所一家一家走访,进度太难推了。” “难推也得推。”梁逸飞说,“名单上的人能确定一个是一个,越早排除掉不合规律的,剩下范围越小,布控就越有针对性。” “那之后的八字核对怎么办?”詹思佑问,“小师傅要回山,总不能临时找个会算卦的大仙顶班吧。” “没关系,阿嫲也会看一点点。”李羽接过话,“我跟她说了,最后只差坎位和乾位,坎属水,乾属金。阿嫲虽然只会看五行属相,但只要是属金属水的人,她也能帮忙筛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会赶在回山前把平安符画好,到时候你们找到人,就让他们随身带着,也能挡一挡煞。另外关于平安符的使用事项,需要你们记一记。” 詹思佑连连点头,忙摸出手机记备忘录。 少年竖起一根手指,条理清晰地一条条叮嘱:不能碰水、不能近火、不能破损、不能沾染污渍,小模样一本正经,说得头头是道。 平日里风风火火的詹副队,这会儿也在羽大仙的神威下,成了老老实实记笔记的小徒弟,好一副虔诚求法的模样。 梁逸飞倚在门边,安静看着少年比划。 那根竖起来的食指白白净净的,指尖还沾着一点刚才吃浪味仙留下的调料粉,橘红色的,被他自己浑然不觉地攥进掌心。 望着望着,不自觉就入了神。 不自觉想起每日晨起睡前,那只手总会握住他,在他腕间一点一点地揉按,一点一点安抚他经脉里躁动的火。指尖描摹过掌心的纹路,留下少年身上独有的沁凉。 想起它点在自己唇角时的触感,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望过来,逆着窗外的月光,轻轻地笑。 “大叔,你会想我吗?” “……嗯。” “我也会想大叔。”少年窝在他怀里低喃,“我不在的时候,大叔也要记得勤加练习,运气调息。有警徽在,阳火就不会这么容易失控了。” “……嗯。” “如果没遇上很厉害的阴煞,大叔先不要把火引出来,借些器物将阳火引过去,就够用了。我不在,要是阳火不听话,伤了大叔经脉,不能及时渡气会很危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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