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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大叔,”少年在被窝里动了动,整个人团成一团,往他怀里缩了缩,“这几天,你是不是总在偷偷看我?” 梁逸飞没有说话,喉结悄悄滚了一下。 少年抬起手,摸黑捧住他的脸,拇指摩挲过他下颌的旧疤。没有追问,也没有委屈,只是把脸埋进梁逸飞的颈窝,闷声说:“我会回来的。”说完,又轻轻蹭了蹭,“我还想吃大叔斩的烧鹅。” “……好。” - 老黄历翻得又急又快,可日子,还是一如往常。 李羽每天依旧天不亮就起来打坐调息,只不过现在会拉上梁逸飞。晨练完再钻回被窝里眯个回笼觉,开市时帮忙递个打包盒,收市后得了空,就跟着梁逸飞去局里看看进度。 但自从和局里认识的人都告了遍别,少年便更多时间待在家里,趴在客厅的茶几上画符,听着阿嫲的粤剧频道,咿咿呀呀地度过一个下午。 梁逸飞也照旧,早起备料,开档收档,往返市局。 只是每天从外面回来,在档口刹停车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朝门口看一眼。 少年总坐在板凳上等他,有时怀里揣着把伞,有时抱着阿嫲新做的点心,吃得嘴角满是碎屑。一看见他就跑出来,趁着周围没人注意,踮起脚尖飞快地亲他一下。 有时是脸颊,但更多的时候是唇角。 那点温软落在皮肤上,像一颗冰块坠进温茶里,凉意沿着杯壁慢慢漾开,带着点咸煎饼的油香,或是糖沙翁上沾的糖霜的甜。 梁逸飞一开始还会下意识偏头躲,后来实在躲不过,就放弃了,顺着少年的力道微微偏下头,好让他亲得实在些。 有几次他差点脱口而出“大庭广众的有人看”,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因为他知道无论找什么借口,少年总有办法把他堵回来。他说“别在外边这样”,李羽就会躲进屋里再补一个;他说“亲脸就好了”,李羽就要仰着脸问他“为什么不能亲嘴”。 他不是没想过要和李羽好好谈一谈,可每每在床榻上相对而坐,对上那双过分澄澈的眼睛,话就不知该从何讲起。 想说的话越堵越多,尤其到了夜深时,望着天花板上窗帘切出的光影,听着怀里均匀的呼吸,总会把他拉回那个雨天,那个过分深刻的吻,那句没能说完的话。 如果师父没有回你,或者你下了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你就留下来,陪在我身边。 他时常在庆幸自己没说出这句话,时而又在恼自己这张不会说话的嘴。 少年总是以最赤诚、最单纯的方式来表达他的喜欢,拥抱、亲昵,捧着他的脸大大方方地表白。 而他呢?连一句“我也想你”都说不出口,只会用沉默和收紧的手臂来回应。他觉得自己像个守着宝物的哑巴,满肚子的话喉咙里滚来滚去,到头来也只能挤出几个“嗯”和“好”。 回过神时,他已经从市局回来的路上,折进了路边一家商场的门口。 站在那台娃娃机前,看着玻璃橱窗里一排排的猫猫公仔,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换了五十块钱硬币,投了几十次,每次爪子都差那么一点,滑得像是抹了油。旁边柜台的大妈都看乐了,说靓仔你夹只公仔这么拼,送女朋友啊? 他没应,闷声把硬币一枚一枚投进去,直到那只白色小猫终于从出口掉出来,他才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弯腰捡起来,拍拍上面的灰。 长长一条,跟他的胳膊差不多,耳朵毛茸茸地立着,眯着眼睛笑,和他床上那条猫有着几分神似,只是个头小了不少。 他夹着那条猫站在商店门口,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这幅模样实在有些傻——一个穿着工装短裤和旧t恤衫的高大男人,面无表情地将一条猫咪公仔夹在腋下,怎么看怎么违和。 他想了想,又折回商场里,在数码配件柜买了一只两万毫安的充电宝,黑色铝壳的,很常见的款式,他掂了掂分量,觉得还行,充满了应该够顶一阵子。 回到家的时候,李羽正端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闭目调息。 脚步声还没落定,少年便睁开眼,跳下板凳,噔噔跑到他跟前,左右飞快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踮起脚在他唇边结实吧唧一口。 梁逸飞被这突然袭击亲得怔住,心脏倏地一烫,手里的袋子差点没拿稳。 他定了定神,干咳一声,把袋子递过去。 “拿着。” 李羽接过来,低头一看,眼睛倏地就亮了:“这是!” 他迫不及待把小猫条拿出来,捧在怀里端详了好一阵,捏了捏它软乎乎的肚皮,把脸贴上去蹭了蹭。又掏出那块板砖似的充电宝,翻来覆去看了几圈,再抬头看看梁逸飞。 “你那猫太大了,带上山不方便,被你师傅看见了也不好。”梁逸飞移开视线,声音干巴巴的,“这只小一点,可以装袋子里,晚上睡觉抱着,也不占地方。” 少年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压不住地弯起来。 他把小猫和充电宝妥帖放回袋子里,然后向前一步,一把抱住了梁逸飞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捂得紧紧的,像要把他这几天闷在心里的,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全都挤出来。 “谢谢大叔。” 梁逸飞悬在半空的手顿了一下,还是落下去,按在少年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充电宝记得充满电再带走。山上要是没信号,就……省着点用电,手机别老拿来看漫画,拍拍照就行了。” - 离开那天,天阴着,没有雨。 阿嫲站在门口,说什么都要把那盒热气腾腾的蒸糕塞进少年手里,留下一句“早点返来食饭”,便摆摆手,转头要往屋里走。 李羽把蒸糕往梁逸飞怀里一塞,跑上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阿嫲被撞得往前倾了半步,手上怔了半晌,才覆上少年环在她腰间的手背。 李羽把脸埋进老人肩窝,闷着声说“阿嫲要保重身体”,说“要记得按时吃饭”,说“我很快就回来”。阿嫲安静听着,一句也没回,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过了好一阵,老人才红着耳朵,又絮絮叨叨念了一大通话——山上冷,多穿点,药在背包夹层里,想阿嫲了就热糕吃。最后狠下心,把少年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摘下来,往屋外赶。 梁逸飞站在档口等,手里攥着手机,打车的软件界面亮着。 李羽走出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伸手轻轻按下去。 “大叔,我们坐公交吧。我下山的时候,也是坐公交来的。” 梁逸飞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手机揣回口袋,轻轻应了一声:“好。” 公交一路晃晃悠悠地摇出老城区,不是节假日,车上人不多,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李羽坐进去,把背包卸下来抱在怀里,脸贴着车窗往外看。 熟悉的街景渐渐褪去,窗外的楼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多,空气里慢慢漫起山林特有的清冽,混着泥土和野草在雨后微微散发出来的清香。 少年趴在窗边,一直看到脖子酸了才转回来,抬眼看看梁逸飞,手摸到他的手,抓过来,指节一根一根地嵌进去。 “还要坐好久。”李羽轻声说,“我下山的时候,师傅只给我写了张纸条指路,我就自己琢磨着找到公交站,从早上一直坐到傍晚才进了市区。” “那时候不知道坐公交要投币,师傅给的盘缠都是百元大钞,幸好有个好心的大姨愿意跟我换零钱,司机大叔看我在投币箱前数硬币,等了我好久。” 梁逸飞听他数那些刚下山时的故事,有的窘,有的傻。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听,讲到好笑处了,嘴角微微动一动。交握的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少年的手背,久久没有松开。 “大叔要是累了就眯一会儿吧。”李羽说,“我知道大叔昨晚又失眠了。” 梁逸飞没有否认,他确实失眠了,已经连着好几个晚上。阖上眼,那些压下去的念头就会自己浮上来,在黑暗中翻来覆去地搅,直到窗帘缝隙里漏进第一缕灰蓝的天光。 但他还是撑多了一段,才闭上眼,头靠着椅背,意识在公交车的摇晃中渐渐模糊。 睡意朦胧间,好像听到了手机相机的咔嚓声,许是少年又在对着窗外拍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影,一张接一张,乐此不疲。 他没有睁眼。 辗转了几辆公交,车最后停在一座偏远的小村镇边上。 四面群山环抱,山色青得发翠,鸟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空旷的山谷里荡出浅浅的回音。 田野间却是一片荒芜,连农家乐的牌子都蒙了灰,看样子几年前就搬迁走了。 梁逸飞环顾了下四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呼吸间沁入肺腑,清新得有些不真实,细品之下又总觉得藏着一丝沉沉的冷冽,犹如山石深处渗出来的泉水,凉而不冰,只是让人觉着这片土地太过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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