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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行。”季遇礼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有点冷,还有点黑。” 伊瑟尔闻言动了动,将头枕在季遇礼的胸膛上,左手与对方的相扣,试图用体温驱散那份寒意。他感受到属于对方的心跳与呼吸,小声嘟囔:“谁会在这种地方挖个坑啊,万一天黑了别人没看清摔进来了怎么办?” 季遇礼低笑一声,望着夜空,语调轻松地接话:“没错,一定是个缺了大德的家伙干的。” “等我们离开的时候,把这个坑填上好不好?” 伊瑟尔捏紧了他仰起脸提议。 “好。” 季遇礼应得干脆,那双映着夜色的漆黑眼瞳在这一刻温柔似水。 他感到一个困扰已久的问题,终于在心底化开了。 “双木林” 他们最初跳下去有多潇洒,爬上来就有多狼狈。 季遇礼站着伊瑟尔身后,看着他立在坑边,垂眸凝视那道被月光照得苍凉的“豁口”,一言不发。 然而下一秒,伊瑟尔倏地跪在草泥地上,他的身旁是掘出的土堆,兴许是堆砌时间太久了,土壤硬化,不容易徒手捧起。他却不管不顾,十指死死抠进板结的土块里,混入肮脏的泥中。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疯了一般将挖出的泥土狠狠砸回坑里,起初只是发泄,后来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重,仿佛不是在填坑,而是在埋葬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心脏撕裂的痛苦。 季遇礼见状没有立即阻止。 他只是转身走进一旁的芒丛,从深处摸出一把不知何时藏在那的铁铲。 他走回伊瑟尔身边,蹲下,将铲柄递过去。 “别用手,”他的声音低缓,“脏。” 伊瑟尔动作顿住,缓缓抬起头。他看着季遇礼,眼神像是穿过一片浓雾才落到季遇礼脸上,愣了好一会儿。 四周生长着高而密的芒随风摇曳,万籁俱寂,仿佛他们方才已经死过一次,但又从棺材里爬了出来,重返人间。 伊瑟尔没有哭,可开口时声音全哑了:“你知道……是哪个缺了大德的人挖的……” “……” 季遇礼没说话,伊瑟尔肯定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这个坑,与季遇礼有关。 他带他来这里,不是偶然。 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禁锢,季遇礼对上伊瑟尔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泪水,反而是像是怒火无声过境残留下的荒芜与平静,坚定得可怕。 “……” 季遇礼一时无言。 伊瑟尔攥紧他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自己的骨血也烙进对方的身体里,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我不管你对我的喜欢是真是假……埃里安,你听好了,这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活着,我在你身边,就算是死了,我们也不能分开。” 季遇礼沉默了片刻,却倏地笑了。他没有挣脱,反而用另一只手覆上伊瑟尔紧绷的手背,指腹在对方染着泥污的指节上轻轻摩挲,像是安抚,“放心吧,我还没打算死。”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个幽深的土坑,语气平淡:“至于这个坑……是为一个再也回不来的朋友挖的,得等我把他找回来才能填上。” 怕伊瑟尔不信,季遇礼又云淡风轻地补了一句:“但你要是想现在就填,我也没意见,大不了再选一个好地方。” 伊瑟尔的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扫过,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动:“……哪个朋友?” 这架势,显然是要刨根问底了。 “姓林,小时候的玩伴。”季遇礼对答如流,语气听不出半分迟疑:“很多年没见了,前阵子偶然听人提起,才想起这桩旧事。” 他答得越是流畅,伊瑟尔眸底的探究之色便越深。他追问:“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如果有更多线索,我可以托人去找。” “大概……是我父母过世之后不久。”季遇礼略微沉吟,像是从久远的记忆中提取信息,“他也是塔尔塔罗斯的人,黑发,相貌不错,是个孤儿,被我父母照顾过一段时间。至于来历……我也不清楚。” 说完,他坦然迎上伊瑟尔审视的目光,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问陈婆婆,还有陶艺馆的阿姨,她们应该还有印象。” “伊瑟尔,我没骗你。” 他一点点掰开伊瑟尔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将对方的手包裹在掌心。而另一只手失去禁锢,顺利放下了铁铲,“骗你是小狗。” “……” “这是最后一次,”伊瑟尔抬眸看他,眼底的悲伤仿佛随时会流淌而出,“……如果你这一次再骗我,我以后再也不会信你了。” “放心吧。” 季遇礼没有回避伊瑟尔的目光,眼神沉静得像深夜的海,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敛在平静之下。他拢紧掌心的那只手:“别说这一次了,以后我绝对不会骗你了,我保证。” “一言为定。” 伊瑟尔抿了抿唇,收起情绪,随即捡起身前的铁铲。 “这地方,又冷又僻。”他直起身,拄着铁铲,看向季遇礼,“太安静了,不好。我们得挑个热闹点的地方。” 季遇礼心头那点沉重竟奇异地松动了几分,他轻声逗他:“热闹?难不成你还想在帝星中央挖个坑啊?” “不行吗?” 伊瑟尔一铲一铲地填着土,语气听不出情绪。 季遇礼抱臂看着他的背影,玩笑的神色淡去几分:“当然不行,且不说陛下会不会派人追杀,我那位朋友……他喜欢清静,最讨厌被别人当猴子一样围观了。” 伊瑟尔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哼。” “哼什么哼,”季遇礼直接伸手握住了铲柄的上端,“让我来。” 伊瑟尔这会儿还不开心,当即便松了手,退到一旁。可不出五分钟,又冷着脸夺走铁铲,继续填,动作行云流水,填土的效率明显高出一截。 “……” 季遇礼自觉往后退,看着伊瑟尔较劲的背影,他终是没忍住,偏头哑然失笑。 时间悄然流逝,土坑终于被填平。伊瑟尔不放心地在上面反复踩了又踩,直到将那片土彻底踏实,连带着方才所有的不安与恐慌也一同踩碎,胸口中的郁气才得以消散。 返程时,他执意将铁铲带在身边,任凭季遇礼如何劝说也不肯松手,似乎生怕季遇礼会拾去又找地方挖了个坑。 伊瑟尔在这方面固执得惊人,季遇礼通常的应对办法当然是—— 由着他去了。 天际泛着光亮,季遇礼原是计划俩人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他再带伊瑟尔去陈婆婆和陶艺馆那儿求证。然而,伊瑟尔说什么也不肯,执意要先去陈婆婆的杂货铺门口等着,还一个劲儿地盯着他,像是在警告他不要妄想用光脑跟她们串通。 幸亏陈婆婆平日里睡得早起得早,五点便开了杂货铺的门,不然还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陈婆婆。” 季遇礼唤道。 蹲在一边的伊瑟尔闻声站了起来。 陈婆婆一打开门便瞧见了俩人,光线昏暗,她看了好一会儿,还是通过声音认了出来,“遇礼?你们怎么来这么早?快进来,外边冷。” 季遇礼领着伊瑟尔穿过堆满杂货的店面,走进后边的小院落,“陈婆婆,我俩先去洗把脸。” “行。” 陈婆婆跟着他俩,里边灯光敞亮,看得更清楚。乍一看见他们俩脸上与衣服上的泥土痕迹,她还以为出了什么事,顿时紧张起来:“遇礼,你们跟人起冲突了?在哪出的事?我这就找长明——” “陈婆婆,不是打架,”季遇礼连忙打断她,寻了个借口,“我想种点花,就用铁铲挖了些土,回来的时候我两个人不小心摔了一跤,铁铲就放门外呢。” “怎么那么不小心?来,我看看摔伤了没有啊,”陈婆婆着急地检查俩人身上有没有伤口,“胳膊和腿,有没有哪里疼的?” 对上陈婆婆担忧的目光,伊瑟尔慢半拍地摇了摇头。 “没有,我们俩都好着呢。” “陈婆婆,”季遇礼握住陈婆婆布满皱纹的手,顺势转移话题:“我们来是想问您一件事,您还记得之前在我家生活过一段时间的那个小孩吗?他后来有没有回来过?” “那孩子啊……”陈婆婆摇头,“没有,这些年长明都给你留意着呢,一有消息就给你发消息,你别急。” 始终沉默的伊瑟尔忽然开口:“陈婆婆,您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名字?”陈婆婆努力回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了,我哪还记得清叫什么名字?” 她突然想起:“诶,遇礼应该知道,你问遇礼呀。” 季遇礼接话:“林,双木林。” “姓林,名字是什么?” 伊瑟尔紧盯着他。 “林朝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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