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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你之前遇到过骗子,所以不信我。但是没关系,事实胜于雄辩,”钟众妙啧了一声,因为楚盼突然用白子把他的黑五子连胜堵死了,“你等会儿要跟我一起观星吗?” 楚盼温和地告诉他:“白内障患者不要过度用眼。” 钟众妙下输了。 看起来他只能赢过他自己。 “走吧,”小道长心胸宽广,依然笑眯眯的,他从石凳上跳下来,朝着楚盼招招手,“我们去观星。” 走到银杏树下,小道长停下了,靠粗暴的手法叫醒了粗暴的狸花。狸花朝他飞爪子,钟众妙躲过去,狸花跳高,钟众妙跟着跳,玩的不亦乐乎。 楚盼仰头看了看天空。 阴沉沉的,根本没有星星。 “你观什么星?”他不禁问道。 钟众妙抓住了愤怒的狸花的前爪,把它提溜起来,展示给楚盼看:“我养的太白金星。” 楚盼:“……” 楚盼无语凝噎。 自己简直是疯了,怎么会觉得一个中二病小孩子说的话有道理呢? 他不想再跟钟众妙瞎闹腾了。 钟众妙抓住了楚盼的胳膊,出声:“等一下。” 楚盼回过头:“还有事?” 钟众妙抱着狸花猫,语气高深:“你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夏天,山顶上却都是枯树吗?” 他背后的银杏树被风吹动,树叶簌簌作响。 “因为这棵树?”楚盼伸手接到了一枚落叶。 “对了,这是一棵古树,有灵性,祖师爷的香火供养了祂。”钟众妙道,“你的恶鬼朋友一直跟着你,跟到了道观外面,被祂拦住,才把我惊动了。” 楚盼微微怔神,没有吭声。 钟众妙也不需要回应。 他继续慢悠悠道:“但终归是一棵树,不是精怪,祂的能力有限,只能庇佑这片主殿。” “你什么意思?”楚盼沉声问他。 “意思是,”钟众妙道,“你可以仔细看看他是怎么骗你的。” 楚盼蹙眉。 但步子终究没有迈动。 他确实有点好奇。 钟众妙嘴里的欺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这边安静下来,宿舍那里却陡然发出一声惨叫。 司虞的声音。 他的惨叫惊醒了众人,整片房子都亮起来了灯光。屋顶上多了一道眼熟的红影,老熟人,是那只女鬼。 紧接着,女鬼的身躯痉挛了一下,被河水吞噬。 幻化成了司机的模样。 不对。 楚盼心里有个声音慢条斯理地响起。 他死死盯着司机。 直到他再次被河水吞噬。 一遍遍的,月影下的鬼影变幻莫测,男女老少,最终如同一滩污泥一样,粘稠不堪,才终于湿漉漉的定型成一个熟悉的模样。 从头到尾。 想杀他的,恐吓他的、和他合作的,只有顾沉。 那条河里的淹死鬼只有顾沉。 楚盼有点喘不上来气。 他怀疑自己被气蒙了头。 旁边的钟众妙不嫌事大地出声扮演画外音:“这就是恶鬼。会骗人、会杀人、会伪装自己只为了达成目的吸取阳气的恶鬼。” “道友,人鬼殊途啊。” 透明人(14) 顾沉在月色里捂着胸口,看不清面容,但也能感觉到他现在十分的虚弱。 钟众妙持续输出画外音:“我在宿舍的每个房间都布置了御邪的法阵,他想杀人,就会反弹到自己身上。” 楚盼:“……” 余光里,钟众妙怀里的狸花猫困的早就又开始呼呼打睡。钟众妙本人才像传说中的夜猫,一直喋喋不休的喵喵叫。 “他会怎么样?”楚盼压着烦躁,问道。 钟众妙沉思了下:“阴魂依赖生人的阳气,过度虚弱的状态下,会魂飞魄散。” 楚盼摸了摸指骨的碎片。 “哦,忘了他还在你身上放了个这个,”钟众妙道,“有阳气输入的话,那应该只是会受伤虚弱几天。” 楚盼忍无可忍。 “这是他为了保护我放的。”他辩解道,“阴魂吸取阳气是本能。” “是呀。”钟众妙慈悲而怜悯地盯着楚盼,“那就不是吸取阳气了吗?阳气是活人生魂的本源啊。道友,你持续的供养阴魂,还是一只强大的吞噬了其他河里鬼魂的恶鬼,你会死的。” 雨又落下。 钟众妙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伞,撑在银杏树下。 他倒是好心,举着伞给楚盼打,可惜个子不够,伞面倾泻,哗啦啦地浇了楚盼一肩膀。 楚盼默默走出了银杏树的范围。 他语气变得坚定起来:“顾沉一定有他的理由。” “我懂,”钟众妙深沉道,“你也有你的节奏。” 楚盼最后看了一眼钟众妙,给乐于助人的小道长送上了毕生的祝福:“下雨在树下打伞,五雷轰顶。” 宿舍那边熙熙攘攘,喧嚣朝着司虞的房间而去。灯火通明,人影聚集在屋里,或者屋外,有楚盼同行的社畜打工人,也有凑热闹的道士和道童。 雨哗啦啦落下,大家一哄而散,灯有的关了,有的没有,琐碎的说话声和雨滴拍打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楚盼以正常音量平稳地喊了一声“顾沉”。 顾沉听见了。 不敢回头。 于是楚盼平静地说出了第二句话:“我生气了。” 雨越来越大,逐渐滂沱,钟众妙的伞开始翻飞,完全挡不住雨势。怀里的狸花猫被浇醒,喵呜一声,咬了口观主的胳膊,挣脱落到地面,在主殿的蒲团上坐下,开始舔毛。 楚盼的视线望向落鸡汤一样的钟众妙。 钟众妙抹抹雨水,看起来不打算从银杏树下出来。 再回过神时,顾沉已经到了地面,肤色苍白的近乎透明,他的下半身好像和雨水混合着,扭曲,柔软,鬼魅。顾沉急切地想要走到楚盼的面前,却一次又一次地被银杏树形成的结界弹了回去。 楚盼主动走了过去。 他看着狼狈的顾沉,发丝黏在眼睛上,有点遮挡视线,楚盼伸手拨弄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你为什么要跟来?”楚盼一字一句地问顾沉。 顾沉没有吭声。 他浑身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河水本身,还是故意让雨淋湿,来换得楚盼的片刻垂怜。 “不回答?”楚盼气笑了,“你说过,只要我看着你,你就不会做坏事。敢情,是要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做坏事啊……为什么要杀司虞?” 设定里面的恩爱未婚夫夫。 两个都恨不得彼此魂飞魄散,真荒谬。 顾沉开了口,却是一句带着怒意的话。 “你总是护着别人。”他缓慢地说道。 楚盼感觉雨水进了眼睛,眨眨眼,湿漉漉的雨从眼睛里被挤出来,在脸上流出水痕纹路。“他们是人,有罪,也该是法律来制裁。” 顾沉的肩膀耸动了一下。 “是啊,”他突然嘲弄地笑了起来,“我不是人,我死了,我有鬼。那谁来偿还我的债?” 楚盼出声:“我一直在帮你调查死因。” “可是……”顾沉道,“死亡的不甘,难道是能被这么轻易抹除的吗?” 楚盼眯了眯眸子,疑点在脑海里一晃而过。 “你杀邻居,是因为失控。那你杀司虞,是因为你怀疑他是凶手?” 顾沉否认:“不是。” “哪个不是?”楚盼气不打一处来,“你不要再跟我支支吾吾玩言语游戏。” 他想骂顾沉骗子。 想直接推他打他,质问他的动机。 可是理智在拽着楚盼。 再等等。 听听这只水鬼要怎么狡辩。 顾沉望着楚盼,眸子不再像枯井了。 像下雨时的天空,阴沉沉的,压着阴霾。 顾沉在面对他的时候,一直在伪装成无害的、温和的体面人顾总。陡然撕碎他的体面,便成了一只水淋淋的鬼,阴郁,怨怼,狠厉,没有人性。 对啊。 一个没有感受过爱的孩子,怎么可能拥有爱人的能力。 “是因为你。” 顾沉的话让楚盼脑子嗡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辨别是非的能力。 “什么意思?”楚盼只好继续刨根究底地问下去。 顾沉轻声道:“如果不是司虞延误了航班,你不会撞到我失控的样子。我们的合作关系本该可以完美无瑕,没有任何污点。” 楚盼真的听不懂这只水鬼在说什么了。 “你到现在依然不觉得杀人是大事。”他木木的,说出来的话没有情绪。 顾沉垂眸。雨水顺着他的眼睫低落,滚到下巴上,好像眼泪。 可惜鬼不会流眼泪。 楚盼的耐心告罄了。 他没有等来让他可以心软的标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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