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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铺老板也很委屈,辩嘴道:“那巷子脏成那样,倒点东西怎么了?我可没往你们家门口扔,我就扔在那堆东西上的!” 几人越吵越凶,伍英识眼刀一横,边上差兵齐声大喝:“肃静!” 堂下瞬间安静。 鱼摊老板惦记着自己那些活蹦乱跳的鲜鱼,生怕死了卖不了好价钱,忙说:“大人,我可真没乱扔过什么,就是,偶然有些网里的水草,石头什么的……这点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水草?”应万初重复道。 “啊,是,是啊。” 伍英识顿时明白过来,转身走到应万初座前,俯身附耳道:“这就能解释左手断肢上水草沙石的来历了。” 应万初低声道:“所以,它们没有被弃在水边过,十羊街的确就是弃尸地点,但断肠 在十羊街那片地方收泔水的‘老钱’,其实姓金,名叫金钱。 这位老钱十分可靠,十几年来攒下好名声,得以包圆了整个西市的活计,将一桶桶厨余剩菜、油水残渣,运往城外的庄子上卖作猪食。西市虽不繁华,但鱼羊肉摊众多,小馆茶寮也有几个,老钱每日能收五六桶泔水,酷夏时更多一些,收时每桶五文钱,卖时也是五文,如此赚得一家人的生计。 官府着人请他,他自然不敢说没空,来到讯问堂,一五一十地交代道: “小人每天赶天不亮就去收泔水,大人们说的那条巷子,只有十羊面馆家一个桶,泔水少,两天收一回,昨天早上才收过。” 应万初听完,问他:“除了摆出来的泔水桶,平常路边墙角,如有堆的残羹菜叶,你收吗?” 老钱老老实实道:“有时候会,看我桶里空不空了。” 应万初点头,继续问:“那,就在那条巷子的角落,有好几处这样的成堆杂物,近一个月来你是否收过?” 老钱犹豫了一下,看看在场的老板们,似乎有点不敢说话。 伍英识见状,道:“没事,大家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正准备一起整顿干净、图个清爽,你只管说。” 众老板各怀心事,无人敢反驳。 老钱放了心,道:“是有几堆,但别说近一个月,我是从来都没收过的,那都是碎石破烂,偶然有什么菜叶子、剩点心,也都很坏了,况且是野狗野猫钻过的,怕有病害,不好作猪食。” 伍英识:“所以你也从不走进去?” 老钱想了想,说:“其实,这两次去收泔水,我也闻到里面那些破烂堆,隔远些还好,走近了,那味道又膻又臭……我以为是有野狗死了,烂在里面,就进去看了看,发现原来是羊骨头,那东西,看着没什么,其实臭得要命,而且大骨头也不能作猪食,我就……没管了。” 说到这里,他仿佛很汗颜似的,把脸低了下来。 应万初见此,温和道:“我问你,你既然天未亮就需往来街市,是否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在扔东西,或者翻街边的东西?” 老钱仔细想了想,摇头:“没见过。” 应万初又问:“那,你既然每天能收超过五桶的泔水,除了十羊面馆的泔水桶,其他的是在何处收的?” 他和和气气,问的又是老本行,老钱放松下来,腼腆道:“都是老生意,除了面馆的泔水桶,十羊街西边尾巴上还有个桶,是叶屠夫他们几家肉铺合用的,装些内脏杂碎、血水筋皮,那街上卖鸡鸭的散户还要扔些鸡屎鸭屎,所以一天也大概满了,这样就够两桶。然后是九牛街,有三家餐馆,各有一个桶,再就是春喜姑娘的院子,每天固定有一桶,她是好心人,养了不少病狗,舍得给它们做吃食。” 应万初耐心听完,蹙眉思索一阵。 伍英识知他有事吩咐,便走到他身边。 两人眼神一对,彼此便心领神会,应万初低声道:“我们要扩大搜寻范围了。” 伍英识道:“明白,我去找老陶——不过,如果这样,就挡不住百姓们的好奇心了。” 应万初点头,“顾不得许多了。” 当天下午,陶县尉领一众差兵捕快浩浩荡荡进军西市,对各街道进行全面搜索,不放过任何一个埋藏在穷巷深处、无人问津的腐霉烂堆,并抽调数个水性佳的差兵,将西市那片乱石横生、死水无波的长寺湖进行了一番彻底的打捞。 他们忙碌,应万初和伍英识则去容济堂找范雅尔。 范雅尔已恢复日常坐诊,见他们来,便邀至后堂相见,应万初问到断肠草,范雅尔意外了一下,道:“断肠草?” “嗯,”应万初点头,“是梁先生建议我们到容济堂寻找线索。” 范雅尔一听,便知事关重大,慎重道:“一般所说的断肠草,即为钩吻,是一种全株剧毒的植物,书中记载其外用可破积拔毒、祛瘀止痛,主治疥癞湿疹、瘰疬痈肿,以及跌打损伤和风湿痹痛,但需得极小心采制、捣绞出汁入膏中用,误食极易中毒。” 她又皱眉,“不过,州府多年前就已有律例,药铺、医馆都不允许用钩吻入药了,但听说以前本地出过草药商误用断肠草的事,死伤很多。” 应万初问:“也就是说,本州的医馆、草药商和药铺,都不会有断肠草?” 范雅尔想了想,回答:“明面上,不能有,但还是有药铺会制钩吻膏药,卖给穷苦力夫和庄稼人。” 伍英识问:“为什么?” 他虽然在常乐县任职五年,倒还真不是无所不知,至少不知道这种药。 应万初轻声道:“那些力夫佣工,没有余钱看病,偶有病痛,都是强撑硬抗,实在不行,就用一些药性烈、见效快的镇痛之药,方不耽误干活,至于是药三分毒,他们是顾不上的。” 伍英识诧异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师说的,”应万初说,“我老师幼年家贫,父兄都是伕役为生。” “哦。”伍英识滋味莫名地点了点头。 范雅尔这位应县事很敬重,见他语气之中很有一份悲悯之意,十分动容,便低声说:“二位大人,在本县,其实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会卖这种药。” 应万初立即说:“还请告知。” 根据范雅尔提供的线索,二人几经波折,找到了那家隐蔽的药材铺。 这药铺开在一个犄角缝里,要穿过一个荒废的前院,绕一大圈才能进门,要不是有人指点,平常人根本发现不了。两人未穿官服,尽可能表现得如寻常主顾,进去一看,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此地还是说成杂货铺更合适。 满柜、满墙俱都堆满货品,只留下两条细窄通道,应万初侧着身子走进其中一条,四下一看,见是些五花八门、大大小小的药罐、油瓶、泥瓮,乃至油纸包裹、木头匣子,使人眼花缭乱。 两人努力找了一番,并无收获,只好去询问堂前喝着茶、哼着曲儿的掌柜。 掌柜见是生人,开口笑问:“二位要些什么呢?” 伍英识咳了一声,说:“听说,你这里,能买到那种药。” 应万初莫名奇妙,不禁看了他一眼。 他为何这副遮遮掩掩的语气,装主顾装过头了? 掌柜眼珠在两人身上一转,思绪飘到九霄云外,眼睛眯成了一道缝,连连点头:“有有有,刚到的好东西!” 转身从他百宝箱一般的柜子里翻找,半晌,翻出一瓶精致的小瓷瓶,擦擦上面的灰,殷勤地递上来,道:“纯正好用,包您满意!” 又诡异一笑,挡着口说:“您二位用完,必定春宵不早朝呢!” 应万初:“……” 伍英识失语片刻,张口结舌:“你,什么…这这这,拿开!我说的是钩吻药膏,镇静止痛的!” 掌柜面色一变,“那个呀,没有。” 伍英识忍了忍,放缓语气,说:“怎么会呢?贵店神通广大,我们也是熟人介绍来的。” 掌柜将信将疑,看看二人,半晌,扔下一句:“等着。” 又过半晌,搬来一筐灰扑扑的纸包,说:“最多买两包。” 伍英识朝应万初传了个眼神,随即狞笑一声: “拿来吧你!” ——药铺掌柜来到讯问堂,没等怎么问,便主动承认了私售钩吻制品的行为。 他那间了不起的药铺,大概还有很多游走在律法边缘、或者已触犯律法的货品,但这次既然官爷只问断肠草药膏,他自然不肯多说一句其他的,应万初也决定暂且不追究其他的,只问他近半年来此药膏的销路。 掌柜嗫嚅道:“一向都是些靠力气吃饭的人,动不动跌打损伤,要买来擦涂,或者家里人得了重病,治不了,又身上长了疥疮、褥痈的,会买来用。小人也怕有人蓄意囤积,每次最多只卖两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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