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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真跟着他走了。
军营扎在山坳里,帐子灰扑扑的,却齐整。兵卒见了他都喊“陈校尉”或“头儿”。他把我领到伤兵营后面一处僻静的小帐,帐子旧,但干燥。
他走了,不多时又折返,胳膊下夹着一卷东西。抖开来,是几件半旧的深青色麻布衣裤,男式的,但浆洗得干净。
陈望确实忙。主帐的灯油,常常一熬就是半宿。我夜里起身,总能望见那片昏黄的光晕,映着他伏案的剪影,肩背绷得笔直。白日里见他,眼底总沉着青黑,眉头锁着,跟麾下军官说话时,声音又低又急,像绷紧的弓弦。
一日晌午,他掀帘进来,从怀里掏出个青布小包,放在我那张跛脚案上。布包摊开,是一沓微黄的纸,不是草纸,是那种纹理均匀、能承墨的麻纸,边角裁得整齐,厚厚一叠。
营地里,这般纸比肉还稀罕,他只说:“沙地写多了,磨得手腕僵,这个省力。”
我指尖抚过纸面绵软的纹路,从前在余府,也只有老爷收紧要书信、写契书时,才舍得用这般的。
我只能把青布包攥紧,朝他点头。
他当真请了周老书吏,每日辰时来帐中教我。周先生性子温厚,极有耐心,只是开口便是之乎者也,绕得我头晕。有时正讲到“关关雎鸠”,帐帘外会投下一道影子。
陈望不知何时来了,也不进,就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听。
周先生摇头晃脑,陈望忽然开口,声音有点紧:“先生,先教些实在的吧。比如,“安”字,“家字”。”
周先生顿住,看看他,又瞥我一眼,花白的眉毛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瞭然,他提起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安”、“家”,又一笔一划拆解。
陈望就站在那光影里,目光胶在周先生的笔尖上,看得极专注。等我依样在纸上画出歪扭的形,他抿紧的嘴角会松一松,眉间终日不散的川字纹也淡了少许。
他最像个活人,是在深夜。
营地沉入鼾声,只有巡夜人的梆子,远远近近,一下,又一下。这时,他偶尔会来。脚步放得轻,撩开帐帘,带进一股子夜气的寒,还有他身上独有的味道——墨锭的苦,混着皮甲捂过的微汗,和帐中常燃的驱潮的艾草气。
他不空手,有时是几颗野栗子,用旧瓦片煨过,壳裂开焦黑的口子,露出里面金黄糯软的肉。他递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立刻缩回去,在衣摆上蹭一下。
有时是一截木棍,青冈木的,被他用小刀削得极光滑,两头磨圆。“比着,字不会歪。”他说。
更多时候,他就只是来,卸了甲,只穿洗得发白的深衣,袖口挽着,露出筋骨分明的小臂。他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尺远,看我白日写的字。
油灯火苗跳动,把他的影子放大,投在帐壁上,像个沉默的守护神。
他总让我写他的名字。“陈望。”他念得慢,唇齿张合得清楚,好像我能听到一般,又念一遍:“陈——望。”
我提笔,在珍贵的麻纸上落墨。“陈”字的耳朵旁,我总写不好,要么太大,要么太塌。他看见了,不纠正,只是笑。
不是大笑,是眼角先弯起来,然后笑意漫到整张脸,显得很明亮,连日的疲惫都被那笑意冲淡了似的。“嗯,我这姓,是有点占地儿。”
有一回,我心不在焉,把“望”写成了“忘”。
笔尖刚落定,我就知道错了。心里一慌,想去涂改。
他却伸手,隔着案几,虚虚按了按我的手腕。动作很轻,一触即离。他低头,盯着那个“忘”字,看了许久。
帐里静极了,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摇曳的灯焰,落在我脸上。
“这个字不好。”他说,声音不高,“陈望可以战死,但不能‘忘’。”
他没说不能忘什么。
其实头半个月,营里仍有目光黏在身上。有些是好奇,有些直接,带着钩子。一日黄昏,我端着药渣去倒,一个喝迷糊的汉子趔趄着挡在道前,满身酒气,眼珠混浊地往我身上滚,喉咙里咕哝出含糊的字眼:“哪儿钻出来的小娘……”
旁边猛地撞来一道影子,是陈望。他不知何时到的,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铁灰云,抬腿照那汉子腿弯就是一脚,那汉子“嗷”一声怪叫,噗通跪在硬泥地上,酒壶摔出老远,人也醒了,抬头看见陈望,脸唰地白了。
陈望没看我,眼皮都没往这边掀一下。他只盯着地上那人,“营规第七条。背。”
那汉子浑身筛糠,舌头打结:“不、不得调戏……滋扰随军眷属及民、民女……”
“自己滚去领二十军棍。”陈望截断他,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闻声聚拢过来的兵卒。他提了气,声音压得全场死寂:“都听真了——忍冬姑娘,是我陈望请来的医女。我这条命,是她从阎王手里拽回来的。往后,也是你们受伤流血时,能指望的人。对她不敬,便是对我陈望不敬。”
他顿了顿,眼风刀片似的刮过一圈:
“军法不长眼。都掂量清楚。”
四下里静得能听见火把油脂噼啪的爆响。那醉汉被人架起来,拖死狗似的拽走了。
自那日后,黏腻的目光断了根。他们规规矩矩叫我「忍冬姑娘」或「医女」,受伤了,会忍着疼排队。
我白日里在伤兵营帮手,清洗、敷药、辨认新采的草药,指甲缝里总渗着洗不净的草汁和淡淡的血锈气。晚上,就着豆大的油灯,跟周先生认字。麻纸金贵,大多时候还是在沙盘上划拉。
有时得了闲,他真的在帐外空地上,藉着月光,拉开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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