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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道,杀人都不用你亲自动手。它自己就吞吃一切,连仇恨都吞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被掏空了魂儿的躯壳,站在原地,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下一个被抄家的,会是谁?
下一个像我一样,在火场外茫然站立的,又会是谁?
我极其缓慢地从臭水沟边爬起来。腿麻了,身子晃了晃。最后看了一眼那血迹斑斑的吴宅大门,和远处被拖走的尸首板车。
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背离那片血腥的方向走去。手里一直紧攥着的用来报仇的碎瓷片,不知何时已经掉了。
也好。
风吹过来,带着未散尽的血腥和焦糊味。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点铁锈般的咸味,不知是别人的血溅到了风里,还是我自己又把嘴唇咬破了。
走吧。
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像仅存的本能,找个地方,把这具还没彻底烂掉的皮囊,塞进去。至于里面是空的,是冷的,还是塞满了化不开的冰碴子,没人在乎,我自己……好像也不太在乎了。
走吧。走吧。
嘴里念着,脚下挪着,饿了,就趴在地上跟野狗抢点不知什么东西的残渣;渴了,就喝沟里发绿的水;困了,随便找个能避风的土坎一蜷。
脸上宋老爹给弄的那道假疤还在,混着新添的污垢,更像个真正没人要的丑怪。头发打结,衣衫褴褛,连流民堆里最邋遢的婆子,看见我都嫌晦气,绕道走。
走到哪里,不知道。
活下去?为什么活?不知道。
报仇?仇人在哪儿?不知道。
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又好像什么都与我无关了。我只是这乱世荒原上一缕飘荡的、麻木的影子。
那天傍晚,又冷又饿,眼前一阵阵发黑。我瘫在一座不知名破桥的桥洞下,看着浑浊的河水慢吞吞地流。
忽然觉得,就这样顺着水漂下去,或者一头栽进去,也挺好。省得再走,省得再饿,省得再想起余音那双空洞的眼,想起宋老爹冰冷的尸身。
我闭上眼,身子往冰冷的河水方向歪了歪。
“喂!”
一个有点沙哑、却带着劲儿的女声像块石头砸过来。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
一个年纪比我大几岁的女子蹲在我面前,同样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麻布短褐,脸上有灰,头发用草绳胡乱绑着,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突然擦亮的火石。她手里捏着半块黑乎乎的、掺着麸皮的饼子,掰了更小的一块,直直递到我嘴边。
我愣住了,没动。
“吃点吧,”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干脆,“我看你还有口气,眼神还没死透,干嘛跟自己过不去?饿死了,可就真啥都没了。”
我看着她,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摇头。
她啧了一声,不由分说,把那小块饼子塞进我手里。“捏紧了!我叫小禾,禾苗的禾。你叫啥?”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救命的饼子,指尖微微颤抖。良久,我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两个字:忍冬。
“……嗯,这个字念……忍?冬?”她凑过来看。
我点点头,她眼睛一亮,“好啊!我就喜欢忍冬花!又皮实,冬天也冻不死,开起来还好看!你这名字好!”
她的话很简单,却像一块小小的火石,在我心底擦出了一点微弱的火星。我慢慢把饼子放进嘴里,用力咀嚼,这是逃亡以来,尝到的第一口有滋味的东西。
小禾很自然地挨着我坐下,“我看你一个人,也没个伴儿。我要北上,去冀州那边寻亲。我有个远房表兄,在清河崔氏府里做事,听说伺候的是一位公子。那可是了不得的人家!你……要不要跟我一道?路上有个照应,总比一个人等死强。”
我抬头看她,眼里是死水般的茫然。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我身子一歪。“咱们先去找个大户人家的庄园或者坞堡,卖力气干活,攒点路费,也打听打听门路。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见我不说话,她默了一会儿,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盯着我,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沉:“你虽然不吭声,但我瞧得出来,你心里憋着一股气,一股子狠气,是恨吧?恨那些糟践了你、害了你亲人的人?”
我猛地一颤,手指下意识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顿了顿,“我爹妈死得早,嫁了个男人,没两年家乡闹兵灾,男人没了,婆家嫌我克夫,把我扫地出门……啥腌臜气没受过?啥白眼没看过?不也还喘着气,没让阎王收走么?”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眼睛里瞬间掠过的痛楚,我却看得分明。
我心里一紧,抬眼看她。
她一把抓住我冰凉的手,她的手心粗糙,布满茧子和细小的伤口,却滚烫。“所以!妹子,恨,就记着!但光恨顶屁用?你得先活着!活得比那些王八蛋长,活得比他们硬朗,才有机会把这口恶气吐他们脸上!听姐的,咱先想法子把命保住,把身子骨养结实点,再说别的!”
活着。先活着。
这两个字,从小禾嘴里说出来,不是沈医娘那种沉甸甸的嘱托,不是柳婶儿那种含泪的哀求,不是余音那种空洞的诀别,她的眼里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对“活下去”这件事本身的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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