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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说定了!”阿禾重重地点头,抹了把泪,又把钱袋往我怀里塞,“这个你必须拿着!路上要花钱!姐南下有陈生呢,他……他有办法!”
她语气笃定,带着对陈生全然的信任。
这次,我没有再推拒。把钱袋小心收好。这不仅是盘缠,也是阿禾的一份心意,一份约定。
第二天清晨,雾霭未散。阿禾已经收拾停当,陈生在远处等着,青布衫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没有过来。
阿禾最后用力抱了抱我,在我耳边低声说:“冬儿,记住,‘山柱子哥’那句话,别说岔了。姐……在南边等你信儿!”
她松开我,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陈生走去,走到他身边时,很自然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仰头跟他说了句什么,陈生似乎笑了笑,点点头。
两人并肩,渐渐消失在朦胧的晨光和开始喧嚣起来的坞堡晨起人流中。
我转身,望向北方。
清河崔氏。
这乱世飘萍般的人生里,我再一次,被捡起,又被放下。
没有小禾姐在身边,日子一下子又变回了灰白色。坞堡是待不下去了,胡癞子虽然被小禾打怕了一阵,可小禾一走,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又黏了上来。我不敢一个人去河边洗衣,晚上睡觉都把磨尖的碎瓦片攥在手里。
脑子里只剩两件事,像两根烧红的铁钎,轮番烙着:报仇。去南边。
余音说,活下去。阿禾姐说,活下去,南边见。
那就活。像野草一样,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先活下来。
我离开了,就一个人,往北走。
怀里那点钱,我一个子儿都不敢乱花。饿了,就混在流民堆里挖最苦的野菜根,或者去野坟岗附近,跟那些眼睛发绿的野狗抢点不知是什么的残渣。
钱要留着,还得想法子坐船渡河,去清河郡。那时候听说,从我们那地方往北,走到东郡白马津或者延津一带,有渡船可以过黄河。船钱不便宜,我得省着。
我记路的本事,宋老爹夸过的,这时候派上了大用场。流民队伍杂乱,有时走岔了,我能凭着太阳、星星和远处山峦的轮廓,慢慢找回大致的方向。路上捡到过半张破得不成样子的舆图,我结合着自己走过的路,连蒙带猜,竟也把通往清河郡的大致路径,在心里描了个七七八八。
越往北走,天越冷。身上的破袄根本抵不住寒风,冻疮从手脚蔓延到脸上。路上见到的倒毙尸首越来越多,有些还没完全硬,身上的破衣烂衫就被人扒走了。我也只能远远看着,心里木木的。
走到兖州东郡地界时,第一场雪落了下来。干硬的土路变得泥泞湿滑,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流民的队伍变得稀稀拉拉,很多人熬不过,就倒在路边,雪很快把他们盖住,变成一个个不起眼的小丘。
我知道,不能再往前走了。再走,没等到清河,我就得冻死在这荒郊野岭。
我记得路过一片丘陵时,看见背风的山坳里有几处废弃的破窑洞,像是以前烧陶留下的。那时候天气尚可,我没进去。现在,那里成了唯一可能的活路。
我掉转头,凭着记忆,在越来越密的雪片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找。终于,在天黑透前,我找到了那处山坳。最外面一个窑洞已经半塌,另一个稍小些,洞口堆着碎石和枯枝,但里面似乎还算完整,能避风。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扒开洞口的杂物,钻了进去。
雪在外面下得无声无息。
我想,就在这里熬着吧。熬过这个冬天,等开春雪化了,再继续往北走。去清河,赌一个渺茫的希望。
然后,无论成不成,我都要想办法南下,去找小禾姐,这是我全部的生趣了。
开春前最难熬,柴湿,蒜苗也蔫了。我听说又有败兵往这边逃,可能还有追兵,心里着急,想着雪一化点就赶紧走,去渡河。
年关将至,我又去了乱葬岗。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像在争抢什么。
地上躺着个人,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
但他没死。
那么重的伤,流了这么多血,倒在这么冷的地方,被那么多人翻捡过……他居然还吊着一口气,不肯咽下去。
脑子里是静默地,无数画面猛地炸开——
是沈医娘无力垂落的手。
是宋老爹泡在井里肿胀发青的脸。
是余音在野坟岗上布满淤伤的身体。
是阿禾姐离开时,对我说“南边见”那亮晶晶却又让我隐隐不安的眼睛……
死。
这个字像烙铁,反覆凿刻烫印在我的骨头里。我见过太多死了,好的,坏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死了。死在阴谋里,死在屈辱中,死在瘟疫和饥寒下。
我浑身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那种战栗。
胃里翻搅,想吐。
我不能……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我面前。
尤其是……当我看见他沾满血污泥垢的脸上,那长长的、覆着冰晶的睫毛,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就那一下。
我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碰了碰他颤抖的眼睫。
我决定救他。
……
军帐里静得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我抬起眼,目光从回忆中挣脱,越过昏暗的光线,落回到眼前这张早已被泪水浸透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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