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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抬起手,没有去擦他的眼泪,也没有碰触他的脸颊。
手指先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那里,装着沈医娘,宋老爹、余音、小禾姐,装着所有死去和离散的魂灵,也装着乱葬岗风雪里的陈望。
然后,我的指尖缓缓地、轻轻地,落在了陈望的胸膛左侧,心脏跳动的位置。
——那个人,就是你。
——陈望。
隔着粗布的衣衫,我能感觉到他心脏沉重而急促的搏动,像困兽的挣扎,又像擂鼓的轰鸣。
陈望的瞳孔猛地收缩,再也克制不住,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呜咽的声响,猛地伸出双臂,将我死死地、紧紧地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揉碎,嵌入他的骨血。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气和剧痛,“忍冬……我的心……快疼死了……”
我僵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和泪水的咸涩,那冻僵了太久、以为早已无知无觉的心口,忽然像是被这滚烫的泪水烫了一下,极其细微地,痉挛般地抽痛起来。
陈望紧紧抱着我,胸膛还剧烈起伏,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肩头。
良久,他稍稍松开手臂,双手依旧扶着我的肩膀,眼睛红肿,却亮得惊人。
“忍冬,”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听我说。你不用再一个人往北走了,不用再去什么清河崔氏,碰那虚无缥缈的运气,看那些高门大户的脸色。”
他抬起手,粗糙的指腹极轻地擦过我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湿意,“我们现在,就在东郡。褚燕将军的旗号已经打出来了,势头正猛!官军节节败退,我们刚拿下白马,溃兵就是往这边逃的。接下来,是濮阳,是延津,渡过河去,往西可以逼洛阳,往北能图邺城!”
他的语气因谈及战事而变得激昂,那是一种看到曙光的、属于战士的亢奋。
“这世道,眼看就要被我们捅出个窟窿,翻个天了!”
他的眼神灼灼地锁住我,“我向你发誓,忍冬。等到我们站稳脚跟,有了说了算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重查你爹的案子!我要让那些狗官、那些为虎作伥的胥吏,当着全县百姓的面,给你爹磕头认罪!我要让那些乡绅恶官,把他加在你爹、在余音身上造的孽,一样样还回来!”
四年了。
宋老爹死了四年,余音没了也两年多。恨意早就熬成了铁,沉在心口,硌得生疼。
他这话一砸下来,我脑子里“嗡”一声,血全涌到头顶。眼泪就下来了,我猛地挣开他,扑到铺边,手抖得解不开包袱,干脆一把扯烂,从里头掏出那摞用麻绳草草穿起的糙纸,狠狠摁在陈望怀里。
陈望被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
最上头几张,纸都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往下翻,一桩桩,一件件,用小字密密写着:
“永平六年五月,秀姑尸检出水,父言‘颈后有淤,非溺毙’。”
“父亡前夜,言‘吴县尉与李府有旧’。”
甚至还有模仿宋老爹笔法画的简图,歪歪扭扭,标着骨头、伤痕、水流方向。
陈望一页页翻,脸色越来越青,嘴唇抿得死白,捏着纸边的指头绷得没了血色。
他抬头看我。我脸上涕泪糊成一团,嘴巴张着,只能发出“啊……啊……”的哑响,手指掐着自己大腿,掐得生疼。
陈望腮帮子绷紧了,喉结狠狠滚了几下。他把那摞纸小心放在旁边,像放下块烧红的铁。然后一步上前,胳膊铁箍似的把我勒进怀里,勒得我骨头咯吱响,他自个身子却在抖。
“忍冬……”他嗓子眼像堵了砂石,磨得嘶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
他话说不下去,只把我抱得更紧,滚烫的水珠子砸进我颈窝里,烫得人一哆嗦。
好一会儿,他才松开,两手捧着我的脸,用粗拇指胡乱抹我脸上的泪。
他眼睛通红,“这仇,我记死了。”他盯着我,字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气,“那些王八蛋,有一个算一个,跑不了。我发誓。”
可他眼神晃了晃,那点狠劲底下,露出里头沉甸甸的无力。他肩膀塌下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眼下……动不了。”他喉咙发哽,“姓吴的是汝南袁氏的门生,根子深。我军新立,粮草兵员皆仰仗地方豪族鼻息……此时动他,恐累及全军数千弟兄性命。”
他说完,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抠进掌心,“对不住……”他哑着嗓子,又重复一遍,脑袋垂下去,像个办砸了事、没脸见人的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那把烧起来的邪火,慢慢熄了,剩下块冰冷的铁。
我抬起手,没有比划,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紧握的拳头,然后缓缓地,将他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握住。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拿过笔,慢慢地写:
“我明白。我等得起。”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字迹更稳:
“你先活着。活好了,再说。”
我不是余音,等不到别人给的公道就凋零了。我也不是以前的忍冬,只会凭着一点渺茫线索盲目冲撞。
现在,我有了一起走的人,有了一个或许很远、却无比清晰的靶子。
我握紧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等。
我们一起等。
等到这把火烧得足够旺,旺到能照亮我家乡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土地,旺到能把我爹和余音的冤屈,烧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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