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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脸色苍白,眼神却清明锐利,他看了女人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然后转向我,语气稍微放缓,却依旧疏离:“此处……尚可。不必劳烦。”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触及他的目光,又咽了回去,只歉然地看了我一眼。
我懂了,他们不是普通富商。遇刺,怕行踪暴露,不去人多眼杂的脚店,是怕对头循着痕迹找来。留在破庙,看似危险,实则隐蔽,等他们自己的人找过来,最稳妥。
我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比划:那就在这儿。
女人松了口气,又有些过意不去,小声道:“就是太委屈姑娘……”
我摇摇头,比划:不委屈。
心里想,这庙,这气候,比我和陈望在破窑的时候还强多了。
接下来几天,我们仨就在这破庙里安顿下来。我每三日出去,采买吃食草药,也格外留心周围动静。
碎银很快用完了。女人又要去摘耳上的金坠子,被我拦住。
比划:这个,不当,危险。
她明白了,当贵重玉佩容易惹眼,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有些懊恼:“都怪我,出门急,没带散碎银子。”
她想了想,褪下手腕上一只不起眼的绞丝银镯子,成色很新,花样也普通,“这个……姑娘你看,当掉是否稳当些?”
我点点头。这镯子不扎眼,值点钱,又能换不少实用的东西。
我把镯子揣好,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灰耳听见我脚步声,就亲热地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
我把买来的东西——米、面、盐、一小罐油、几包药、想着女人或许喝药苦,我又买了一小包饴糖,一一分装好,搭在驴背两侧,自己只背了个轻省的小包袱。
来回要走大半日。我晌午出发,回来时天已擦黑。
男人靠在庙墙边,似乎在闭目养神,听见驴蹄声和我的脚步声,眼睫动了动。女人迎出来,帮我卸东西,嘴里不住说“辛苦”。
灰耳累了,我牵它到溪边饮水,又从怀里掏出半块粗麦饼,掰碎了喂它。它低头吃得香甜,耳朵一抖一抖。
东西买回来,日子就更好过些。我有时用粗面掺野菜烙饼,有时熬稠粥。女人起初什么都不会,后来也试着帮我烧火,学着我揉面,手上沾了面粉,脸上却带着笑。她一边揉,一边跟我说话:
“姑娘,你怎知这菌子没毒?我看它们都长得差不多。”
我比划:颜色、形状、气味,不一样的。以前跟人学过。
“这野菜……吃起来有点涩,但回味是清的。”
我点头。
“你总把灰耳拴在阴凉处,还给它赶蚊子,它可真享福。”
我比划:它出力,该对它好。
男人大多时候沉默,但他不再总是闭目养神。有时我蹲在灶前吹火,一抬头,会撞见他投来的目光。
许是这破庙的时光太过无聊,二人都喜欢观察我,看我如何用最少的柴火把粥煮得恰到好处,看我如何把女人揉得歪七扭八的面团重新拢圆,看我给灰耳刷毛时,它舒服得直打响鼻。
那天傍晚,饭食稍好,我烙了油饼,煮了菜汤。女人吃得开心,话也多了,对男人说:“这位娘子真是样样都会。这破庙都快让她收拾成个家了。连驴子都养得精神。”
她说着,又转头问我,“娘子,你以前……家里是做什么的?怎会懂得这么多?”
我正小口喝汤,闻言顿了顿。
我放下碗,比划:种地,逃荒,活下来,就会了。
女人听了,眼神暗了暗,有些无措地看了看男人。男人正用勺子搅着汤,动作慢了下来。
女人为了缓和气氛,又说起灰耳:“说来也怪,我以前只觉得驴子蠢笨吵闹。看姑娘养的这头,倒觉得……有几分灵性,怪讨喜的。”
我点点头,比划:万物有灵,你对它好,它知道。
男人忽然转回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开,淡淡道:“倒是难得。”
不知是在说驴,还是在说我。
庙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庙外灰耳偶尔的响鼻声。
庙里的日子过得慢。男人的伤在好转,能半靠着墙坐起来了。话依旧少得可怜,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或望着庙顶破洞出神。
女人则总是找些话跟我说,问我是哪里人,怎么会一个人在外,又夸我能干,什么都会。
她问话时,男人虽闭着眼,但我知道他在听。他的睫毛有时会极轻微地颤动一下。
我没什么可说的,多是比划应付过去。心思都用在怎么让他们在这破庙里过得好一点。
有一回,我熬了鱼汤,把汤放下,男人转回头,目光落在奶白的汤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一丝疲惫,一丝属于伤者的脆弱,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谢意。
他只说了两个字:“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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