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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依旧平淡,却比之前那句“多谢”,少了些冰碴子。
我摇摇头,比划:趁热喝。
他拿起勺子,慢慢喝了起来。
半个月后,午后,天气晴好,我在溪边给灰耳刷毛。女人坐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看。
灰耳被刷得舒服,眯着眼,尾巴懒洋洋地甩着。我手里用的是一把用旧布条和细树枝自制的刷子,仔细打理它耳后、蹄腕这些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
女人托着腮,看得入神,忽然问:“姑娘,它叫什么名字呀?”
我停下动作,看向她。她眼神清澈,是真心想知道。
我弯腰,用手指在溪边湿润的沙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灰耳。
“灰……耳……”女人轻声念出来,然后笑了,“是因为它的耳朵颜色吗?真好听。”
她想了想,又说,“我家里有几匹好马,都有名字,什么追风、踏雪,养马的仆役照顾得也精心,可我总觉得……跟它们隔着一层。不像你和灰耳,这么……亲近。”
我点点头,继续刷毛。灰耳大概感觉痒,脑袋往我怀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女人被逗笑了:“它还会撒娇呢。”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你有没有发现,你提到灰耳,给它梳毛的时候,眼睛特别亮,和平常不大一样。”
我手顿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灰耳温热的脖子。不一样吗?我没觉得。只是灰耳是陈望留给我唯一的活物,是伴儿。对它好,是应该的。
“平常你总是安安静静的,做什么都稳稳当当,”女人继续说,语气温柔,“只有这时候,才显得……特别高兴,像个得了心爱玩意儿的小孩子。”
她这话说得我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加快手里的动作。
“你都是怎么把它养得这么精神的?”女人又问,“我看它毛色顺,眼睛也亮,跟我们在路上见的那些拉货的瘦驴完全不一样。”
这个我能比划。
我放下刷子,两只手合拢,放在嘴边,做出捧着东西细细嚼的样子,然后指指地上冒尖的嫩草,又赶紧摆手。
「不是光吃草。」
再是单手虚虚做舀水的动作,慢慢喂到嘴边,另一只手在旁轻轻扇风。
「水要净,天热要晾凉。」
我做出使劲拉车的姿势,然后立刻直起身,用力摆手,眉头皱起。
「不能光叫它出力,累狠了不行。」
我又指指头顶的树荫,双手在脸旁扇风,然后做出驱赶蚊虫的动作,脸上配合着嫌弃的表情。
「天热得找凉快地儿,有蚊子得赶,它怕痒。」
最后我板起脸,做出厉声呵斥的样子,手高高扬起作势要打,却在落下前猛地顿住,手腕一转,变成极轻极柔的抚摸,从灰耳的头顶虚拟地捋到脖子。
「最要紧,不能打。得疼它。」
我一口气比划完,怕她看不懂,手还悬在半空,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
她看得极认真,眼睛一眨不眨,随着我的动作,她的表情也跟着变——看我「嚼草料」时她微微点头,看我「驱蚊」时她缩了缩脖子笑,看我最后「扬手变抚摸」时,她眼睛蓦地睁大,随即漾开一片极其柔软的光。
那不是看稀奇的眼神,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那光暖融融、亮晶晶的,直直地照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和……欢喜?
“我懂了!”她声音都高了些,“就是要用心,当它是伴儿,是不是?”
我用力点头。就是这样。
“真不容易……”女人轻声感叹,目光从我身上移到灰耳身上,又移回来,“你真是个心里有热气儿的人。不管多难,都把身边活物照料得妥帖。”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暖,我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灰耳颈边的软毛,灰耳不满地喷了个响鼻。
就在这时,那道目光又来了。
它沉甸甸的,存在感极强,从庙门口的方向投过来,安静地笼罩着这一角。
抬起头,发现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庙门口。他没走过来,只是倚着门框,静静地看着我们这边。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隙,落在他那件带着歪扭补丁的锦袍,映得他面容有些模糊,但那目光却异常清晰。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灰耳身上,扫过它顺滑的皮毛和惬意的姿态,然后,缓缓移到我脸上,停留在我因为比划和女人的夸奖而微微发亮、尚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神采的眼睛上。
他没有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太深,太静。
他就那样看了我们好一会儿,直到女人发现他,回头唤了一声“你?”,他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女人身上,淡淡嗯了一声,却没说什么,转身又慢慢踱回了庙里阴影处。
我继续用力给灰耳刷毛,一下,又一下,彷佛这样就能把刚才那瞬间的异样刷掉。
灰耳又不舒服了,打了个响鼻,蹭了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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