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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被他扣在他腰后,掌心贴着他后背。能摸到那里的衣裳底下,脊梁骨一节一节的,硌手得很。
他瘦了。回来邺城才半个月的功夫,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他后背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可那绷里头,又带着颤,细细的,像弦快断了。
我心里头像泡着一颗青梅子。
泡得久了,皮都皱了,酸水全渗出来,把心淹得软塌塌的。
我讨厌这种感觉。我讨厌自己心软。可那酸水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想着,就当是安抚一只猫吧。猫淋了雨,也是这么抖的,也是这么往人怀里钻的。我摸着它的脊背,它就不抖了。
我慢慢动了一下手,顺着他脊背,轻轻往下抚。
他身子猛地一颤。
那颤从我掌心底下炸开,我手停住了,僵在半空,不敢动了。他怎么了?我是不是不该碰他?我——
他手臂骤然收紧,把我往怀里狠狠一箍,脸往我颈窝更深处埋去,几乎要嵌进我骨肉里。
我被他抱得喘不过气。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出去,吸不进新的。我想推他,手抬起来,落在他肩上,又放下了。他那个样子,我推不下去。
算了。
我慢慢地拍他。
一下。两下。掌心贴着他脊梁骨,轻轻地落下去,又轻轻地抬起来。就当是哄孩子吧。
我见过村里妇人哄孩子,把孩子搂在怀里,手在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孩子就不哭了,就睡着了。
我每拍一下,他就松一分。拍到第五下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软下来了。那软不是一下子塌下来的,是一点一点化的,像冰放在掌心里,边沿先化出水来,然后慢慢地,整块都软了,软成一摊水,淌在我怀里。
他整个人都靠在我身上了。
那分量沉沉的,压得我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门框。
他的呼吸也慢慢缓下来,一下,一下,打在我颈窝里,像潮水,涨上来,退下去,涨上来,又退下去。
我以为,这样便算是安抚好了。
可下一刻,他手臂猛地一收,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抄了起来,天旋地转。
他把我打横抱起,一只手托着我的背,一只手兜在我膝弯,箍得死死的。
我脑子轰的一声,眼前全是他胸口的衣襟,月光在那些纹路上晃,晃得我眼花。
他低头,声音哑得发沉,“今晚陪陪我。”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果然。果然不该心软。我一心软,他就得寸进尺。上一次是这样,这一次还是这样。
我拼命蹬腿,手乱挥,可他身子硬得像生铁,胳膊箍得我动弹不得,我用膝盖顶他腹部,硬邦邦的,顶不动。
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的,像踩在我心口上。
我是真的害怕了。手在抖,浑身都在抖。我张嘴想喊,嗓子眼里只出来一股气,我从来都喊不出声。小时候被人欺负,喊不出声;被人按住手脚,喊不出声;被人像破布一样丢来丢去,还是喊不出声。现在也是。永远都是,连求救都做不到。
我偏过头,看见他的脖子。就在我嘴边,侧颈那一截,月光底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我张嘴咬了下去。
牙齿嵌进皮肉里,血渗出来,淌到我嘴唇上,热乎乎的。可他只是喉间极轻地闷了一声,步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松了口。不是我想松,是腮帮子酸得咬不住了。
我偏过头,不咬了,也不蹬了。没用的。什么都没用。我从来都挣不过他。他比我高,比我有力气,一只手就能把我箍死。
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去,淌进头发里。
他走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觉着风从耳边过去,一阵一阵的,凉的。然后听见门响,有人“呀”了一声,是侍女。
脚步乱了一阵,有人把门推开,有人往两边让。他跨过门槛,往里走。
我睁开眼,看见头顶的横梁,看见帷帐,看见床榻。
他把我放下来。
侍女把门关上了,我往后退,一点点往后蹭,后背抵住了墙,没处退了。
他停住了。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下来,坐在床沿上,离我有一臂远。他没有再往前。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只是想抱着你睡。”
他又补了一句:“不做别的。”
我不信。
他骗过我太多次,我一个字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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