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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是看出我眼底的戒备,喉结轻轻动了动,自嘲般低笑一声:
“我如今这个样子,没有心力做那种事。”
他静了一瞬,声音慢慢放低,低得几乎只剩气息: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膝头,就那么静静看着,许久没动。
再开口时,声音更轻,像在跟自己确认:
“那我不抱着你。”
他缓缓抬眼看向我。
“你别走,就在这屋里。
你在榻上睡,我去屏风后——那里有小榻,我睡那儿。”
他喉结又沉沉滚了一下,声音轻得发颤,却一字一字,说得极认真:
“不要走,可以吗?”
我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门闩落着,外头还有院门,院门外头还有护卫。他嘴上说的是恳求,可那门都拴上了,我有什么办法?我走得了吗?
我只能慢慢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点头,那目光里的光晃了晃,肩膀松下来一点。
侍女端着水进来。铜盆里热气腾腾的,帕子搭在盆沿上。我下了榻,站在架子前,用帕子擦了脸。水是温的,烫在脸上,把泪痕都化开了。我又擦了手,把帕子搭回去。
那边已经有人把寝衣准备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榻尾。我拿起来,背过身去换。屏风后头有声响,他也在换衣裳。
我躺到床上,身子刚一沾被褥,鼻尖便先一步认出了味道。
清浅、干净,带着一点冷香,和当年在颍川养伤时,一丝不差。
我闭上眼睛,那气味从鼻腔灌进去,灌到脑子里,把好多东西都翻出来了。颍川的院子,院子里的槐树,树下的石桌,桌上的桃花酥。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那时候他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崔琰,我还是那个只想报仇的哑巴。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轻轻的,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绕出屏风,走到灯前。我赶紧闭上眼睛,眼皮抖得厉害,我使劲压着。
“嗒”一声,最远的那盏先灭了,屋里暗下一截。
他再往前走,来到中间那盏。
又是极轻一响,灯灭了,屋里更暗。
最后,他停在离我睡的床榻最近的第三盏灯前。
我悄悄睁开一条缝。他站在灯前,侧着脸,只看见一个轮廓。他穿着寝衣,月白色的,站在那团昏黄的光里,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背后的墙上。
他低着头,看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俯下身,火苗晃了晃,灭了。
屋里黑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照在地上,像一条银白的蛇。他的脚步声往屏风后头去了。
屏风后头窸窸窣窣了一阵,安静了。我侧过头,隔着屏风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那边墙上映着一点微光,他身边留了一盏灯。
那光很弱,昏黄昏黄的,只够照见屏风上那几竿墨竹。
我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屏着气听——屏风后头很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他睡了吗?还是醒着?他在想什么?他会不会……我攥着被角,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我竖起耳朵,听了很久,终于听见均匀的呼吸,他睡着了。
我慢慢放松下来。可不敢全松,只松了一半。眼睛睁着,盯着墙上的月光,没多久脑子就糊了。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帐子叠着帐子,月光叠着月光。
我眨眨眼,想把它们分开,可越眨越重,越眨越糊。
忽然一个激灵,我又醒了。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屋里还是黑的,屏风后头还是那匀匀的呼吸声。
我又睡着了,这一回睡实了。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外头打了更,一下,两下,很远。
直到我迷迷糊糊睁了眼。
屏风后那盏小灯早熄了,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细细碎碎铺在地上。
我一转头,便看见崔琰坐在不远处的榻沿。
他已换了家常装束,没穿那身肃整的锦袍,只一身素色软布深衣,宽宽松松裹着清减些许的身形。
头发也松了,半湿半干,用一根素玉簪简简单单束在头顶,几缕碎发垂在额角,沾着点未干的水汽,是刚沐浴过的清润。
没了往日的冷硬凌厉,整个人显得格外静,像清晨浸在露水里的竹。
见我醒了,他眼底先漾开一点极轻的笑意,声音温温的:“醒了?”
我不动,警惕地望着他。
他便自己起身,取了木梳,抬眼看向我,“我给你梳发。”
我立刻摇头,往床里缩。
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哄劝,“你信我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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