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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朝上那番话,的确有失考虑。只是……我觉得,苏沉……你的想法根本没错。人心如何能自证呢?”李致道,“若为一个好名声瞻前顾后,岂不误了正事?你只管做该做的事,让旁人评说去罢。无论如何,有我护你周全。” 苏沉摇头:“既然太傅大人这般考虑,必有他的道理。” “如果君后是皇后,不得干政,那封王封相便是了。” 苏沉仍旧摇头:“眼下还有许多更要紧的事,我不想旁生枝节。” 太傅历经三朝,在朝中见过的起落总归比他们多得多。而且,提及湛王旧事,凌太傅眼中的怅然非比寻常,也不知是何缘故。 苏沉道:“更何况,我大可借你的名义,帮太傅大人往来联络各地势力。不是么?” 虽说李致篡位声名狼藉,但毕竟贵为一国之君,地方诸侯再有疑虑,也不得不卖这个面子。 李致道:“我的玺印,你尽管拿去。只是……你每日为此事奔走操劳,到头来,却没人知道你的辛劳……我不想这样,只因为我心悦你,便要埋没你的功绩。” 苏沉重新执笔蘸了墨,埋头道:“无妨。只要能够完成太子殿下的遗愿,其余事,我并不在意。” 本是共议国事的场合,李致却忽的出了神,静静放下手中奏疏。 大哥离世已近十载,那道身影,他早已不常想起了。 确切的说,他已经很少单独想起大哥的身影了。 如今还一直萦绕在他脑海的,是当年在东宫任职的苏沉,他满心满眼装着的,都是那个人。 虽然李致如今已经明白,苏沉与大哥仅是主仆的关系,可少年当时的眼神如何骗的了人呢? 不过是情深缘浅,没来得及走到那一步罢了。 看着手头堆积如山的奏疏,身为一国之君,本就该以社稷为重,为民谋福。然而此刻,李致心中却多了一重私心。 希望一切尘埃落定后,苏沉能解开心中那道执念,往后余生,不再残缺、不再困于过往。 有朝一日,能像他一样,慢慢地,将那个人从记忆中放下。 君后之事不了了之。可那话到底是从早朝传出去了,苏沉为避嫌,每天恨不得绕着皇帝寝殿走,只在紫宸殿出入,忙完政务,便赶在子时前回淳王府过夜。 偌大的寝殿冷清寂寥,毫无生气。李致沐浴更衣后躺下,不自主的怀念往昔的温热—— 苏沉天生体温偏热,偎在怀里就像个不熄的暖炉,拥着便不想放开。 圈在怀里一件件去了衣衫,白皙的脊背顺从的伏在身下,滚热的肌肤贴在他的小腹上…… 李致呼吸沉重起来,回想中,手也下意识地探向身侧,可指尖触及的却是一片冰凉。 一整日政务缠身,连夜间的那点欢愉也被人搅扰。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火气发泄不出,便转成了怒气。 李致掀开锦被,利落起身,一把掀开纱帐,冷声唤道:“邹明。” 内侍邹明急忙上前,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去,把董义和那老东西给朕带来。” 半个时辰后,一瘸一拐的董义和被宫人领进皇帝寝殿,额角满是冷汗。 几日前那十五庭杖还没养好,今日又被陛下点名召入寝殿,董义和两腿发软,只觉得此番凶多吉少,心中叫苦连天—— 早知如此,自己那日又何苦站出来喊反对?裴相和太傅都不想管的事,他撑什么文臣风骨,讲什么社稷为重? 如今倒好,风骨没了,屁股也差点没了。 他哪里进过皇帝寝殿,一路埋着头不敢乱看,只敢跌跌撞撞跟着引路宫人的脚后跟。 正胡思乱想间,身后的门竟叫那些宫人合上了,他竟是被单独留在了皇帝寝殿。不妙。极其的不妙啊…… “董爱卿,几日不见,气色不错啊。” 董义和循声望去,只见床帐后,李致一身鹅黄,衣袍半解,懒懒倚靠榻上,眉目却锋利而清醒,朝他勾了勾手:“过来。” “???” 董义和噗通一声跪下磕头,战战兢兢:“陛下恕罪,下官实在……不知今日所为何事……” 李致一晒,随手指指床侧。只见龙床边铺了一摊不知哪朝哪代,半湿发黄的陈年旧纸。 “朕近来政务繁重,每日在寝殿批阅至深夜,左右无可商议之人,甚为烦闷。董爱卿阅历丰富,眼界犀利,倒是适合随侍左右,为朕参谋一二。” 李致轻笑一声,看似随意又补了一句:“董爱卿若是不愿为国出力,替朕解忧,那便罢了,朕自己看也无妨。” 董义和嘴角一抽,强撑笑容道:“下官……甘愿随侍陛下左右。” 李致见他走到榻侧坐定,紧张兮兮的弯腰拣起地上的奏疏,装模作样的翻看,便语气淡淡道:“有董爱卿在此操劳,朕便放心多了。” 话音方落,索性连装都懒得装,盖上锦被,干脆利落地翻身而卧,不多时便呼吸绵长,睡得安然自在。 只留下董义和一人,在烛火下捧着厚厚一沓旧公文,神情呆滞如木雕石刻。 过了一段时日,群臣见皇帝虽放了狠话,却迟迟没有实质动作。心中也便释然了几分。 当年誉王时就是出了名的脾气差,路过重霄殿的狗都担心被抽两鞭子。想来那番话,也不过是一时气头上说的胡话罢了。 陛下虽然一贯行事乖张,可如今,毕竟实实在在每日操心政事,这时不想着添把手,还整天盯着他揪风纪。十五庭杖——已是善心大发了。 另一边,苏沉每夜回淳王府,淳王总是备好几道精致小菜。 淳王自己倒是早已用过晚膳,至多再小酌几杯,更多时候只是抱着阿狸大人,笑眯眯的看着苏沉吃那一碟碟热食。 淳王素来不操心政事,苏沉便与他聊些琐事,打发一天里少有的清闲时光。 每天吃的饱饱的入睡,守备空虚 淳王直到如今仍害怕李致,又记着之前被禁军上上下下搜了三回府邸的事,听见禁军的名号就心里发毛,直问下人:“啊?怎么啦?又出什么事了?” 苏沉见淳王脸都垮了,怂的像只被雨打湿的小鸡崽子似得,急忙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别慌,找我的。” 淳王这才反应过来,下人通传对方求见的是苏沉,不是他,于是凑过来小声道:“来干嘛的?” 苏沉想了想,也没什么头绪,随口猜道:“可能……是来送礼的吧?” 淳王:“……啊?” 这大半夜的? 淳王将信将疑,吩咐下人将人领进。 没过多久,便见常吟走入厅中,因先前闯宫之事被革去禁军统领职务,他身上不再着一身深蓝与沉重甲胄,只穿着一袭皂色便衣,似乎一下子褪去年轻人的莽撞,变得稳重许多。 淳王再次凑近,压着嗓子在苏沉耳边嘀咕:“不像送礼……空手来的。” “……”苏沉在桌底下轻捅了他一下,两人这才略显局促地一同起身。 常吟倒是神色坦然,走近一揖行礼:“苏大人,淳王殿下。” 苏沉迎上:“常统领,许久不见。不知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常吟道:“苏大人,我是来向你道谢,外加辞行的。” “辞行?”苏沉略感意外。 常吟点头:“蒙苏大人为家姊进言,陛下已下恩旨,允家姊与废帝和离,携子回乡。明日,我便随家姊一道启程,回苏州。” 苏沉微怔,沉吟片刻:“你姐姐想回苏州,也算情理之中。但你……也要回去么?” 常吟道:“如今我已不是禁军统领,留在长安也无可作为,与其在这游手好闲,不如回苏州去,陪伴双亲,也算尽一份孝心。” 苏沉沉默。 淳王素来心善而大度,见常统领不再和以前那样凶神恶煞,态度也不再畏缩局促,张罗着让下人取了凳子,添了餐具:“常统领,坐下慢慢说吧。” 常吟颔首:“谢淳王殿下。” 待他入座,苏沉才开口:“其实你与陛下相识多年,是他为数不多信得过的人。这次的事……陛下也就是做做样子给其他人看罢了,过不了多久,你定能官复原职的。” 常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从前是凌太傅安给誉王李致的伴读,那时,护国公府心向誉王,他自然也得到了李致的几分信任。 可是后来,姐姐的婚事出现变动,府中态度也随之转变,誉王李致怎会看不出来?于是昔日那点信任,也随之荡然无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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