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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妄眨眨眼睛,“在在呢?” “另一间病房。”严衡说。 “他怎么样?” “他没事,你们从山下摔下来的时候他哪哪都没磕着,倒是你,你这个腿——” “他的手怎么样?”隋妄没听完就急得打断。 “手也还好。” “说来还算因祸得福,他的冻疮那么厉害,两只手都肿起老高,医生说幸好有这层肉做冲击,才没把手指骨给夹断,养十天半个月就能好。麻烦的是他有三根手指的指甲盖被掀起来了,医生给他盖回去之后要每天上药,那太疼了,小孩儿哪受得住啊。” 严衡说得很细,隋妄听得也认真。 听到指甲盖掀起来时,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一颤,开口哑得厉害:“疼哭了?” “哭了。”梁城抬手狠狠搓了两把脸。 “不是疼哭的,想你想哭的。” “他是个好孩子,你对他好他会记你一辈子,你真打算养了就好好养,别糊弄他。” 隋妄没有说话。 这是他和他弟弟的事,他不需要对别人做承诺。 梁城又说起他的腿,他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右腿被吊着,小腿上打着石膏。 “还没好全呢又断一次,医生说这次必须养好养透,不然以后稍微磕碰都会骨折,阴天下雨的更是遭罪……”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隋妄一个字都没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看他疲惫的脸,均匀的呼吸,鲜活的体征,看着看着,枕头上晕出一小滩水渍。 梁城的话音停了。 他也红了眼眶。 望着那双酷似周晴的、还带着些稚气的眼睛,他总能想起周晴十几岁时的模样。 小丫头甩着两条乌黑发亮的长辫子,对他抱怨学校新转来的阔少爷,“真是个坏小子,总去我读书的地方打篮球,我都烦死他了!” 那时梁城就想,你说烦他,但为什么还句句不离他? 后来他亲眼见到隋靳东,只不过一下午,对方就把他死死藏在心里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看个透。 晚上两人一起送完周晴回家,隋靳东冷不防来了句:“你追不追?” 梁城傻住。 “什么追不追?” 隋靳东特瞧不上地看他一眼,“不敢说就烂在心里吧,我要追了。别等我追的时候你再说,她拿你当哥哥,会很困扰。” 梁城想,他也烦死隋靳东了。 但隋靳东这个王八蛋生个孩子还非让他给当干爹。 他眨散眼底的水汽,难得慈爱地哄一次孩子:“别害怕,干爹没事哈。” 结果这小王八蛋张嘴就是两个字:“废物。” 梁城臊个大红脸。 严衡尴尬,想帮他说句话:“小妄——” 隋妄:“你也是。” 一对大红脸,一个望地一个望天,就快把面子扯下来给隋大少爷当鞋垫子了。 “那也不能怪我们啊,他上来哐哐两枪给我们扎倒了,你知道那麻醉弹剂量有多大吗?药蒙一头牛都绰绰有余!” “是吗。”隋妄睨着眼。 那表情好像在说:你看我像牛吗? “你能一样吗?你这一年简直就是滥用镇痛剂!你以为产生抗药性是啥好事啊?人医生说了一旦伤到神经就麻烦了,以后再也不许乱用药了知不知道!” “知道了,啰嗦。”隋妄不耐烦地坐起来,“带我去看在在。” “哎等等!你先别去,他刚睡下。”安小满说,“孩子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 隋妄心里又酸又软。 梁城他们好说歹说才给他劝住,答应明早再去看。 医生过来给他检查身体,说没什么大碍,慢慢恢复。 他洗了个澡,喝了点鸡汤,让梁城给他找把轮椅来,要去楼道里转转。 梁城不干,让他老实休息。 隋妄:“干爹。” “……”梁城像一辆卡车似的冲了出去。 一分钟,轮椅找到。 梁城把他抱上去,还想陪着逛。 隋妄卸磨杀驴:“别跟着我。” 他自己推着轮椅在走廊里转悠,不经意地查看各个病房。 医院晚上没什么人,他们又住的单间,找了两间就找到了陈在在的病房。 透过门上的立窗,他看到病床上的小孩儿。 不过三天却好像瘦了一圈,躺在被子里的鼓包都小小一点。 他推开门进去。 门刚响陈在在就醒了,还以为是安小满,怕小满哥哥担心,就闭着眼睛装睡。 但小满哥哥“走”进来的声音不太对。 不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而是骨碌骨碌的轮椅声。 幼小的心脏在胸膛里悬吊起来,他紧张到一簇簇睫毛都在乱颤。 万籁俱静中,耳边有人轻声呼唤: “乖乖。” 陈在在猛地睁开眼,仿佛划开一道泪水的闸门。 隋妄坐在轮椅上,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垂着眼睛温柔地笑,朝他伸出一只手。 “哥哥……”他呜咽着朝他扑去。 因为自己身上有伤,哥哥身上也有伤,所以这一下扑得十分手忙脚乱,但哥哥稳稳地接住了他。 “你醒啦……你终于醒了……” 小孩子的思念是用眼泪做的。 隋妄开始怨恨起前三天昏迷的自己来。 他用左臂搂着陈在在,宽大的手掌落在弟弟背上一下下拍。 “他们说你不肯睡觉。” “不敢睡。”小孩子很坦诚,“闭上眼就做噩梦,梦到你流了好多血。” 大孩子今晚也很坦诚。 “我也是。” 隋妄的语气就像做了噩梦来找爸爸妈妈的小朋友。 陈在在微微怔住,湿红的眼睛眨啊眨。 半晌,身子往里咕涌两下,腾出半边床位,小手朝他拍拍:“哥哥来吗?” 来。 隋妄上去,和他并排躺在挤巴巴的小床上,陈在在立刻窝进他没受伤的手臂里。 先是摸摸哥哥脸上的磕碰,又去摸他右臂的伤,最后是打着石膏的腿,他一点一点都摸过来,心有余悸道:“吓死我啦。” 隋妄说:“也吓死我了。” 两个孩子抱团取暖,谁也不用再硬充大人。 雪停后,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小病房内的夜晚,如同被世界遗忘了似的温暖静谧。 安小满似乎在楼道里泡奶茶,浓郁的甜香味飘进来,把两个人都熏得很甜。 陈在在趴在他胸口说:“哥哥昏迷的时候有讲好多梦话。” “都讲什么了?”隋妄用下巴摩挲着他头顶那一小层毛茸茸的发茬。 “你叫爸爸妈妈,还叫在在,还有一些听不懂的鸟语。” 隋妄垂眸,沉默不语。 “我听小满哥哥说,哥哥之前一直在国外读书,这两年才回来的。” “嗯。” “国外不好吗?为什么要回来呀?” 隋妄默了片刻,“我很想家,很想我妈妈。” “诶?”陈在在嘴巴张得圆圆,“哥哥也会想妈妈吗?好像小孩子。” 隋妄失笑:“我刚出去时本来就是小孩儿。” “和你一样的年纪,在那边吃不惯,住不惯,又没朋友。” “爸爸每周来看我一次,陪我住一晚,妈妈从没来过,只有寒暑假和过年过节时我才能回家见到她,我那时候……每天都想她……” “从七岁想到十四岁,想到受不了,花一年时间突击完所有课程,终于在十五岁时回国了,我还以为能和他们永远在一起了……但是……” 但是,通往幸福的路那么漫长,可幸福却短暂得只有一瞬间。 “对不起。”陈在在非常羞愧,“我之前有讲他们的坏话,说他们不爱哥哥,对哥哥不好。” 隋妄却陷入茫然。 “我也不知道他们爱不爱我。” “我爸很爱我妈,我妈也很爱我爸,有时候他们爱到让我感觉我随时会被撇下。” 事实证明,他也确实被撇下了。 他总是被撇下。 每年寒暑假都是他主动要求回国,爸妈从来不会说想他了让他回家。别的孩子在国外每天都和爸妈视频,他爸他妈一次都没给他打过。 他总是用满心的期待,去接一盆冷水。 可每当他下定决心这次回家也要对爸妈冷淡些的时候,他们又会为他准备好爱吃的饭菜,给他买好多礼物,腾出所有时间来陪他。 这到底算什么呢? 忽冷忽热,若即若离。 说爱不明确,说不爱又没证据。 可偏偏现在,他连能求证的对象都没有了。 隋妄静静地望着窗外。 这些话他从没和任何人讲过。 好像他这样早熟的小孩儿也有爸爸妈妈爱不爱我的烦恼是件很矫情的事。 但他也不想早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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