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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孙强就揣着昨天记着陈爱民电话的小本子,急匆匆地往那条东城胡同赶。他一夜没睡踏实,脑子里反覆琢磨着跟老太太谈价的话术,生怕说错话,错过了这单生意——不说那一千块的好处费,单是能攀上陈爱民这样爽快的主顾,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机会。
赶到那处一进半的四合院门口,孙强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身上旧夹克上的灰尘,又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敲了敲斑驳的木门,力度不大不小,既不显得鲁莽,又能让屋里人听见。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昨天见过的老太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脸上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愁容,眼底还有淡淡的红血丝,看样子也是一夜没休息好。
“大娘,早啊。”孙强立刻堆起真诚的笑容,语气恭敬,“我是昨天那个带人来看房的,姓孙,孙强,您还记得我不?”
老太太抬眼打量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记得,进来吧。”说着,侧身让他进门,自己则转身往院子里走,脚步慢悠悠的,透着一股不舍。
孙强跟在她身后,发现院子里比昨天看着更乱了些。墙角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装着旧衣物和杂物,窗台上摆满了捆好的纸箱子,箱子上还贴着“衣服”“碗筷”的标签,显然是在抓紧收拾东西,准备动身去南方。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落着几片枯叶,更添了几分冷清。
老太太把他让进堂屋,堂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旧八仙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的人笑得眉眼弯弯。她给孙强倒了一杯温水,杯沿有些磕碰,却擦得干干净净。
孙强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没敢喝,开门见山,语气诚恳:“大娘,不耽误您收拾东西,我就直说了——昨天我带的那位陈哥,真心看上您这院子了,就是价钱的事儿,想跟您再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再让一点。”
老太太叹了口气,坐在八仙桌旁,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语气里满是不舍:“二十万,真不能再少了。这院子是我公公传下来的,我在这儿住了四十多年,一草一木都有感情,要不是我那儿子非要接我去南方享清福,说那边暖和,适合养老,我死也不舍得卖这院子。”
孙强心里清楚,老太太不是故意抬价,是真舍不得这老院子。他连忙赔着笑,语气软了下来,既共情又不失分寸:“大娘,我懂您的心思,换做是我,住了这么多年的院子,也舍不得卖。可您也知道,这院子虽好,可没上下水,没独立厕所,冬天还得自己生炉子、烧炕,又麻烦又费劲儿,跟现在的楼房没法比。现在年轻人买房,都偏爱有暖气、有厕所的楼房,您这院子要是死咬着二十万不放,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买主,您还得耽误时间收拾、等着,多费心啊。”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轻轻搓着衣角,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孙强没敢再催,只是耐心等着,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话术——他知道,老太太已经动摇了,只要再添一把火,就能谈成。过了一会儿,他又轻声说道:“大娘,我那陈哥是真诚心买,不是来糊弄您的。您要是能让点儿,咱们今天就能定下来,签合同、给钱,您也能安心收拾东西,早点去南方跟您儿子团聚,不用再天天惦记着卖房的事,多省心。”
老太太沉默了足足有三分钟,才缓缓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犹豫,轻声问道:“他……他能出多少?”
孙强心里一喜,知道有戏,他顿了顿,故意报低一点,留出让步的空间:“大娘,我跟陈哥也商量了,他最多能出十九万,您看行不?这价钱,在这一片,已经很公道了。”
老太太连忙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十九万太少了,不行不行。我儿子说了,这院子地段好,至少能卖二十万,少一分都不行,他还等着这钱给我在南方买楼房呢。”
“大娘,二十万是您儿子说的,可您也得看实际行情啊。”孙强连忙说道,“这一片的四合院,差不多都是这个价,您这院子没上下水,还得买家自己改造,多花一笔钱。我那陈哥也是实在人,没跟您乱砍价,十九万,真的是最高价了。”
老太太又沉默了,眼神里满是纠结,一边是住了几十年的老院子,一边是儿子的期盼,还有尽快成交的省心。又过了一会儿,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这样吧,十九万五,最低了。再少一分,我就不卖了,大不了我再等等,总能找到愿意出二十万的人。”
孙强心里瞬间有底了——十九万五,比陈爱民的预期只多了五千,以陈哥的爽快劲儿,肯定能成。他连忙笑着点头:“行!大娘,就十九万五!我这就给陈哥打电话,跟他说一声,咱们尽快定下来!”
从老太太家出来,孙强一路小跑,找到胡同口的公用电话亭,掏出兜里皱巴巴的零钱,塞进电话里,手指有些颤抖地拨通了陈爱民的号码。他太激动了,这是他干“房虫子”小半年来,成交最快、好处费最多的一单。
电话响了几声,就传来陈爱民温和又沉稳的声音:“喂?”
“陈哥,是我,孙强!”孙强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跟您说个好消息,那老太太松口了,价钱砍下来了,十九万五,最低了,再少她就不卖了。您看这价钱,行不?”
陈爱民在那边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思考,随即淡淡说道:“十九万五,行。你跟老太太约个时间,去房管局办手续,顺便给钱,我这边随时有空。”
孙强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连忙说道:“好嘞好嘞!陈哥,您看明天上午方便不?我跟老太太约好,咱们在房管局门口见,正好一上午就能把手续办完。”
“行,就明天上午。”
挂了电话,孙强又一路小跑回老太太家,把明天去房管局办手续的事跟她说了。老太太点点头,脸上露出了几分不舍,却也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行,都听你的,明天我让我儿子也过来,手续得他签字。”
孙强从老太太家出来,站在胡同里,看着墙上斑驳的墙皮,忽然有些感慨。十九万五,这么大一笔钱,就这么几句话定下来了。他干了小半年,经手的房子也不少,那些买主,看一套房子恨不得跑十趟八趟,挑三拣四,讨价还价,有的甚至折腾几个月,最后还不一定成交。可这位陈哥倒好,就看了一回院子,价钱差不多就爽快答应,不磨叽、不挑剔,这才是真正有钱人的做派——大气、通透,不纠结于小事。
第二天上午,孙强早早地就到了房管局门口,手里攥着提前准备好的纸笔,还有老太太给的房产证复印件,来回踱步,生怕迟到。早春的风还有点凉,吹得他鼻子发红,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满是期待。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汽车轰鸣声,孙强抬头一看,正是陈爱民那辆银灰色的捷达,稳稳地停在路边。陈爱民推开车门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身姿挺拔,神色淡然,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陈哥!”孙强连忙迎上去,脸上堆着笑容,“您可来了,老太太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还带了她儿子。”
“嗯,走,进去吧。”陈爱民点点头,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彷佛今天不是来买一套十几万的院子,只是来办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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