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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西直门(第1页)

陈爱民骑着三轮车,在人大校园里绕得晕头转向。第一次来人大的他还是不熟悉人大的路,只能攥着地址,逢人就问这个地址的宿舍楼怎么走,烈日晒得后颈发烫,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车斗的绑绳上,转瞬就干了。

好不容易摸到宿舍楼下,他喊宿管大爷帮忙叫人,自己靠在车把上歇气。车斗里的电脑机箱裹着防尘布,在一众自行车里格外扎眼,路过的学生纷纷驻足打量,眼神里满是好奇,有胆大的凑过来问价格,他报出八千三的数,对方立马咋舌后退,嘴里念叨着“太贵了”,悻悻走开。

陈爱民早已见怪不怪,这年头电脑本就是稀罕物,能买得起的都是家境宽裕的,寻常学生连想都不敢想。等客户下楼,他仔细点清尾款,又帮着把机箱扛上楼,耐心调试好系统、试完机,下楼时天色已经擦黑,晚霞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三轮车停在槐树下,车斗空荡荡的,只剩几根磨得发毛的麻绳。他把绳子规整好丢进车斗,拍了拍手上的灰,蹬着车往西直门校门口赶。刚骑出没多远,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校园里格外清晰。

中午在柜枱就扒了几口冷盒饭,紧接着装机、送货,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七八个小时水米未进,胃里空得发慌,饿得直犯恶心。他把三轮车停在路边,揉了揉肚子,四下打量着周边的铺子。

人大西门挨着西直门,街边种满了老槐树,树冠浓密,把路灯的光剪得斑斑驳驳,落在坑洼的水泥路上。路边的铺子挨挨挤挤,五金店、杂货铺、烟酒摊,还有几家小饭馆,招牌大多是手写的,歪歪扭扭挂在门框上,有的亮着昏黄的灯泡,有的已经熄了灯,透着一股子90年代京城街巷独有的烟火气。

陈爱民随便挑了家亮着灯的饭馆推门进去,老式玻璃门发出“咯吱”一声闷响,带着股油烟和潮气混合的味道。屋里没开空调,只有两台吊扇在头顶呼哧呼哧转,扇叶积着厚厚的灰,转起来晃晃悠悠,看着随时要掉下来,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五月底的北京,白天被太阳晒透的屋子,晚上像个蒸笼,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来了,坐吧。”柜枱后传来女人的声音,陈爱民扭头看去,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扎着马尾,穿碎花短袖,手里摇着蒲扇,面前摆着台老式收音机,正放着评书,声音嗡嗡的,听得不太真切。

陈爱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老街,偶尔有自行车铃叮铃驶过。窗台上摆着盆绿萝,叶子蔫蔫地耷拉着,积了一层灰,跟他一样热得没精神。他抬手扇了扇风,半点凉意都没有,只能扯开领口的扣子,透气。

“服务员,有啥吃的?”

女人起身递过一张硬纸板菜单,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不少地方被油渍糊得模糊,正反面都写满了菜品,全是家常口味:凉面、炸酱面、各类小炒,价格亲民。陈爱民扫了一眼,开口道:“来份凉面,一碟酱牛肉,再拿瓶冰镇北京啤。”

“好嘞,稍等。”女人转身冲后厨喊了一嗓子,后厨传来含糊的应声。

陈爱民靠在椅背上,打量着这家店。厅堂摆着十几张桌椅,方桌圆桌混着,铺着褪色的塑料桌布,不少地方沾着没擦干净的油渍;靠墙的卡座是人造革的,多处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墙上贴着菜品海报,早已褪色卷边,角落的电视机蒙着厚灰,关着机。位置挨着大学,按理说人流量不差,可这会儿店里就他一个客人,冷清得很。

他琢磨着,应该是天太热,学生还没出来吃饭,等天黑透了,兴许就热闹了。正想着,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一碗凉面、一碟酱牛肉、一瓶挂着水珠的啤酒,摆了满满一桌。

凉面过了凉水,筋道爽滑,铺着翠绿的黄瓜丝、嫩白的绿豆芽,浇上香浓的芝麻酱,看着就清爽;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码在白瓷碟里,配着几粒花生米;冰镇啤酒瓶身凝着水珠,透着沁凉。

“您这店看着不小,怎么这会儿没客人啊?”陈爱民随口搭话。

女人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回了后厨。陈爱民也不在意,拿起筷子把芝麻酱拌匀,大口吃起凉面。筋道的面条裹着浓香的麻酱,黄瓜丝脆嫩爽口,一口下去,解了大半闷热。他又用筷子撬开啤酒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暑气和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舒服得他长舒一口气。

蹬了一下午三轮车,屁股颠得生疼,双腿像灌了铅,这会儿坐下来吃喝,才彻底放松下来。他慢慢嚼着酱牛肉,咸香软烂,越吃越香。没一会儿,后厨门帘一挑,一个圆脸厨子端着碟拍黄瓜走出来,系着油渍麻花的围裙,把碟子放在桌上,憨厚一笑:“送您的,解暑开胃。”

“谢了师傅,您是老板?”陈爱民问道。

“不是不是,我就是厨子,老板是人大的学生,不常来。”厨子摆摆手,目光下意识扫了眼柜枱后的女人,嘴角动了动,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后厨。那眼神里的隐晦,陈爱民看在眼里,却没放在心上,夹起一筷子拍黄瓜,醋香和蒜香扑鼻,清爽解腻。

吃到一半,饭馆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瘦高个年轻人走了进来。二十多岁的年纪,穿一件洗得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眉眼周正,眼神亮得惊人,手里攥着个大哥大,透着一股同龄人少的沉稳。

陈爱民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莫名觉得眼熟,像是在哪见过,却又想不起来。年轻人没急着落座,站在门口细细打量店里,从褪色的菜单、油腻的桌布,到晃悠的吊扇、蔫掉的绿萝,眉头微微蹙起,最后目光落在陈爱民身上,看那个客人盯着他看,才迈步走过来。

“您好,我是这家店的老板,柳强栋。”年轻人微微欠身,语气谦和,“您吃得还合口吗?”

凑近了看,陈爱民脑子里的弦猛地绷紧,这张脸越看越熟悉,不是街边偶遇的眼熟,是刻在记忆里的深刻——眉毛、眼睛、鼻梁,甚至站姿,都和他印象里那个叱咤商界的大佬一模一样。他盯着柳强栋看了两三秒,直到对方摸着脸笑问“我脸上有东西吗”,才回过神,赶紧擦了擦嘴掩饰尴尬。

“没有没有,就是觉得您面熟,好像在哪见过。”

柳强栋拉过椅子坐下,笑着猜测:“我之前在中关村卖过刻录光盘,您是不是去买过?”

“我在科海商场有柜枱,叫爱民电脑,做组装机的,兴许是在那边碰见过。”陈爱民回道。

柳强栋眼睛一亮:“爱民电脑我知道!口碑特别好,好多同行都提过,一直没机会去,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我叫柳强栋,人大大四的。”说着伸出手。

“陈爱民。”握手的瞬间,陈爱民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不动声色。

柳强栋。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后世那个创办大强电子商城、身家亿万,给全村老人发红包、给全部员工交公积金,社保,坚决不用外包员工,凭实在和格局出圈的大佬,此刻就坐在他面前,穿着朴素,守着一家濒临倒闭的小饭馆。谁能想到,这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未来会成为京城商界的风云人物。

“柳老板,这店开了多久了?”陈爱民压下心里的波澜,端起啤酒抿了一口。

柳强栋苦笑一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指尖摩挲着杯沿:“刚半年,投了二十四万,快亏完了。”

1996年的二十四万,足以在北京买两套像样的房子,搁普通人身上,早愁得寝食难安,可柳强栋语气平静,没有怨天尤人,只有坦然。陈爱民有些意外:“亏这么多,不心疼?”

“心疼没用,钱投了,店开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再撑撑看看。”柳强栋顿了顿,又摇了摇头,“不过想清楚了,这店不开了,位置看着好,是我管理不行,撑不下去了。”

“那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去日企打工,学管理。”柳强栋眼神坚定,“听说日本企业的管理制度成熟,我进去沉淀两年,把本事学到手,再出来创业。不能拿自己的短板瞎折腾,得先补短板。”

陈爱民心里越发佩服。亏了巨款不气馁,反而冷静找问题、谋出路,这份格局和韧劲,注定不是凡人。他放下筷子,直白开口:“柳老板,我手里有闲钱,想投给你。你出思路,我出资金,赚了咱们分,亏了算我的。”

柳强栋愣了一下,随即诚恳拒绝:“陈老板,谢谢您的看重,但我不能要。我还没想好下一步做什么,不能拿你的钱试错。我自己的钱亏了没关系,别人的钱,我得负全责。等我有了靠谱的项目,再找您。”

这份实在,彻底打动了陈爱民。他掏出皱巴巴的名片递过去,上面印着柜枱信息和大哥大号码:“行,我等你,两年三年都没关系,只要你缺资金随时联系我,我肯定帮忙”

柳强栋小心收好名片,认真问道:“陈老板,咱们第一次见面,您为什么这么信我,敢投钱给我?”

陈爱民笑了笑,没法说破前世的记忆,只能回道:“直觉。我看人准,你眼睛里有光,亏了二十四万还能沉得住气,心里有底、有韧劲,早晚能成大事。”

柳强栋闻言,眼神愈发认真,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便懂了彼此的心意。

陈爱民吃完起身,把钱压在盘子下,拦住要把钱递过来的柳强栋:“你这店都要关了,这顿我请。记着,有事随时打电话。”柳强栋说“那我也不差你这顿呀”只能把钱收下。

柳强栋把他送到门口,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爱民蹬着三轮车融进夜色,骑出老远回头看,柳强栋还站在饭馆门口,身姿挺拔,像一棵蓄势待发的树苗。后来的柳强栋想起这一天,他对周边的人说“那天我本来感觉他是个骗子,喝了点酒说大话呢,没想到每次在我急需资金的时候,一个电话打过去,钱当天就到账了。”

三轮车吱呀作响,穿行在西直门的夜色里,路灯一盏盏掠过,影子忽长忽短。陈爱民嘴角上扬,今天这趟值了,不是做成了生意,是结识了柳强栋。

这九十年代的北京,遍地都是机遇,遍地都是待发芽的种子。他不用刻意去赌,只需遇见好苗子,伸手扶一把、浇点水,就足够了。这个滚烫的时代,从来不会辜负踏实肯干、有格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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