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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往前挪了几步。陈爱民踮起脚尖往店里看了一眼,里面不大,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有人埋头吃,有人端着碗喝汤,有人掰馍,掰得满桌都是碎渣。墙上是发黄的菜单牌子,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服务员端着碗从人群里挤过去,喊“让一让让一让”,声音都劈了。
排了十来分钟,终于轮到他们了。陈爱民站在窗口前面,看着里面那口大锅,汤是乳白色的,翻滚着,表面浮着一层油光。大师傅手里拿着一个大勺子,在锅里搅了一下,舀起一勺汤,又倒回去。
“两位,吃啥?”大师傅头也没抬。
“两份羊肉泡,六个肉夹馍。”陈爱民说完,扭头看了柳一诺一眼,“够不?”
柳一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大师傅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拿馍。“馍自己掰,掰好了端过来。”
他从柜枱下面拿出两个大碗,每个碗里放了两块白面饼,递给陈爱民。陈爱民接过来,找了张刚空出来的桌子坐下。桌子是木头的,上面铺着塑料布,有些地方被烫出了洞。桌上放着一碟糖蒜,一碟辣椒酱,筷子筒里的筷子有些弯了。
柳一诺坐在对面,从碗里拿起一块馍,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陈爱民也掰了一块,面饼是半熟的,有嚼劲,带着面的甜味。
“掰成指甲盖大小。”柳一诺说,掰了一小块给他看,“越小越好,汤入味。”
陈爱民看着手里的馍,又看了看柳一诺手里的。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掰馍的动作很熟练,馍被掰得很小,像是做过很多次。陈爱民再看看自己的,一开始还能耐心的小块小块的掰,但后面都是一大块一大块的,可能西安人天生就会掰馍吧。两个人低着头掰馍,谁也没说话。碗里的馍块慢慢多起来,堆成小山。店里很吵,有人吸溜汤的声音,有人掰馍的声音,有人大声说话的声音。隔壁桌坐着两个老头,一人一碗泡馍,一边吃一边聊天,说的陕西话,陈爱民听不太懂,但能听出那种慢悠悠的调子。
馍掰好了。陈爱民端着两碗馍去窗口,大师傅接过去,在碗上夹了两个夹子,递到后厨。后厨里灶火正旺,铁锅在灶上颠着,火光映在师傅脸上,红亮亮的。等了几分钟,两碗泡馍端出来了。汤是乳白色的,馍块泡在汤里,半沉半浮。上面铺着一层羊肉片,切得薄,码得整齐,撒着葱花和香菜。粉丝在汤里若隐若现,亮晶晶的。
陈爱民端着碗回到桌上,还没坐下,香味就钻进鼻子里了。羊肉的鲜,骨汤的浓,香菜的清,混在一起,不是那种霸道的香,是温温吞吞的、慢慢往你鼻子里面钻的香。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不用嚼,舌尖一顶就化开了,咸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带着一点花椒的麻。他又舀了一勺汤,汤浓得挂勺,入口是鲜的,咽下去之后,嗓子眼里留着一点暖意。馍块虽然有的很大但吸饱了汤,外面软了,里面还有点嚼劲,咬下去,汤汁在嘴里爆开。
柳一诺坐在对面,低头吃着,筷子没停过。她吃得比平时快,但不急,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碗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额头沁出一层细汗。她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看见陈爱民在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淡,但是真的,从嘴角一直漾到眼睛里。
“好吃吗?”她问。
“好吃。”陈爱民说。
他低头继续吃,吃了半碗,身上热起来了,后背出了汗。店里的吊扇呼呼地转着,风是热的,但吹在身上挺舒服。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继续吃。
肉夹馍上来了。一个搪瓷盘子,摞着六个馍,烤得焦黄,表面鼓着气泡,冒着热气。陈爱民拿起一个,烫手,左手换右手,吹了两口气,咬了一口。饼皮脆得掉渣,咔嚓一声,里面的肉馅冒出来了。肉剁得碎,肥瘦掺半,酱色浓郁,油汪汪的,顺着饼边往下滴。他赶紧吸了一口,咸香的味道糊了一嘴。
“这肉夹馍,比北京的好吃。”他说,嘴里还没咽下去。
柳一诺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点了点头,没说话,大概是不舍得说话耽误吃。
陈爱民一口气吃了三个肉夹馍,一碗泡馍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柳一诺比他吃得慢,但也没剩多少。碗底还剩一点汤,她用馍蘸着吃了,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饿,是满足。那种从胃里暖到心里的满足。
“饱了?”陈爱民问。
柳一诺点点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桌上六个肉夹馍,她吃了两个,他吃了四个。
陈爱民叫服务员结账。服务员过来,看了看桌上的空碗空盘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羊肉泡两碗,一碗三块五,七块。肉夹馍六个,一个一块,六块。一共十三。”
十三块。陈爱民从兜里掏出十五块递过去,服务员找了两个钢镚,在桌上转了两圈,倒了。他把钢镚揣进兜里,站起来,拎起双肩包。
柳一诺也站起来,拎着编织袋,跟在后面。出了店门,阳光照在脸上,热烘烘的。街上的人更多了,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的,公交车吐着黑烟从面前开过去,售票员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喊“让一让”。路边有人在卖桃子,堆成小山,红扑扑的,上面盖着绿叶。有人在卖凉皮,三轮车上摆着玻璃柜,柜子上写着“秦镇凉皮”四个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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