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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皱了皱眉,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们想清楚。钱还回来和不还回来,判的时候是两个概念。还了,还能从轻。不还,那就是另外一个说法了。”
那个男人又笑了,这回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警察同志,我们也想还,拿什么还?钱没了,车没了,老婆都跑了,就剩这条命了。你们要就拿去。”他说完往后一靠,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柳一诺站在陈爱民身后,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她本来还抱着一丝希望,也许钱还没花完,也许还能追回来一部分,三千块,每一分都是她辛辛苦苦赚的。
现在这点希望像肥皂泡一样破了,碎得干干净净。她的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没有哭。
陈爱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抖,他把她的小手拿起来大手覆上去,把她的手整个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大,她的手小,握在一起的时候像是大石头盖住了小石头,严严实实的,风都吹不进去。
他轻轻握了握,柳一诺也轻轻握了握,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警察看了看那两个人,又看了看陈爱民和柳一诺,叹了口气,站起来。“好了可以回去了”随后喊值班的警察把那两个人就带走了。
随后他向陈爱民和柳一诺说,“现在你们的钱你们也听到了,被追回来的概率已经不大了,而且据我们调查,他们两个也没有家人了,所以现在钱的事情没办法了,但是你们放心,对于这两个人,我们肯定会从重处理,肯定会让你们满意的。”
陈爱民点了点头,随后问了一句:“同志,我想问一下,这两个人,大概会怎么判?”
那个警察,想了想,说:“抢劫,数额还不小,又赶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们来报案之前,他们也已经犯了好几起了,不是第一次。这次被抓,算是撞枪口上了。”他顿了顿,又说道,“过几天判决就下来,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是死刑。”
死刑。
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两块石头砸进了水池,溅起的水花凉飕飕的,溅了人一身。陈爱民愣了一下,他知道严打期间判得重,但没想到重到这个程度。
柳一诺也愣住了,脸上露出一丝惊惧——她虽然恨这两个人,恨他们抢走了自己辛苦赚来的钱,恨他们把自己打得受伤昏迷,但听到“枪毙”两个字,还是忍不住害怕,毕竟那是两条人命。
可转念一想,他们作恶多端,伤害了那么多人,这都是他们应得的,心里又泛起一股解气的感觉,压过了心底的惊惧。
现在这个人要死了。法律会替她惩罚他。
“走吧。”她说。
陈爱民点了点头,拉着她的手,慢慢的往外走去,路过门口那个值班的周警官的时候打了声招呼,然后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门。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叶子在灯光里泛着油亮亮的绿。街上的人少了,偶尔有一辆自行车骑过去,铃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柳一诺站在大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空气里有梧桐树叶的味道,有路灯发热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雨后的泥土味。
她把这些味道一起吸进肺里,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像是卸掉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陈爱民站在她旁边,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好了都过去了,那两个人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了。”陈爱民说道。
柳一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毕竟这件事情对她的冲击还是很大的。
“走,用美食去慰问一下你幼小的心灵,来的时候咱们都还没吃饱呢”陈爱民说着拉着往街边走去,去招出租车。
柳一诺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公安局的大门。灯还亮着,门口的牌子在灯光下泛着白,白底黑字,“西安市公安局碑林分局”,端端正正的。她看了两秒,转回头,跟着陈爱民走了。
出租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车子拐出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红的,黄的,白的,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柳一诺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着,靠在陈爱民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她没有说话,陈爱民也没有说话。车里放着收音机,在播什么节目,主持人的声音温和而遥远,像隔了一层水。
柳一诺闭上眼睛。车窗外面的灯光透过眼皮,变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她能感觉到陈爱民肩膀的温热,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慢,像潮水拍打堤岸。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已经不凉了,暖过来了,被他握着,暖过来了。
她想,钱没了就没了吧。散财消灾,散财消灾。
等到吃完饭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暗红色的地毯被灯光照得发暖,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陈爱民走在前面,掏出钥匙开门,柳一诺跟在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开了。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两张床,白色床单,淡蓝色窗帘,窗台上这几天洗过后晾着的衣服已经干了,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桌上放着两个玻璃杯,杯口朝下扣着,旁边是暖水瓶,瓶塞没盖紧,有一缕细细的白汽从瓶口冒出来,在灯光里袅袅地散开。
柳一诺走到房间后,感觉有点淡淡的悲伤,然后直接扑到了床上。
不是躺,是扑。整个人朝前倒下去,脸埋进枕头里,双臂张开,像一只飞累了终于找到落脚处的鸟。
床垫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慢慢稳住了。她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套上,黑得像墨,衬得枕头更白了。鞋子没脱,脚悬在床沿外面,一只鞋的鞋带松了,拖在地毯上,另一只还系着,但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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