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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发动了,发动机在座位底下嗡嗡地响,车身抖得厉害,像一个人在打摆子。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楼房、树、电线杆、行人,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陈爱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柳一诺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她的手比前几天暖和多了,不再是那种凉凉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感觉,而是温温的,软软的,像一团刚蒸好的年糕。
车子摇摇晃晃地开了三个多小时。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时不时颠一下,把人从座位上弹起来,又摔回去。陈爱民被颠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看见柳一诺还靠在他肩膀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睫毛在颠簸中微微颤动,像是睡得很不踏实,又像是根本没睡,只是闭着眼睛在想事情。
他没有动,怕吵醒她。手臂已经麻了,从肩膀一直麻到手指尖,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忍着,没有抽出来。
车终于停了。
“到了到了,临潼到了。”司机回头喊了一嗓子,声音很大,把车上睡觉的人都吵醒了。柳一诺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朝车窗外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那种“终于到家了”的放松,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东西,像是期待里掺着紧张,紧张里掺着近乡情怯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
陈爱民拎着行李下了车。车站不大,就一间平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临潼汽车站”。前面是一条不宽的马路,路两边种着槐树,叶子被晒得耷拉着,一动不动。街上人不多,有几个骑自行车的人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了几声,很快就远了。
随后想到要去的她家,第一次上门肯定得买点东西吧,自己的礼数可不能丢。随后找了一家商店陈爱民买了一点礼物。
出来后陈爱民站在路边,四下看了看,没看见出租车。他等了等,还是没看见。又等了等,一辆都没有。
“这边没有出租车吗?”他问。
柳一诺摇了摇头。“有,很少。得碰运气。”
他们等了十来分钟,确实没有出租车经过。倒是有几辆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去,有的空着,有的拉着人,但没有一辆停下来。陈爱民看了看手里的行李,又看了看柳一诺。柳一诺也看了看他。
“走回去吧。”柳一诺说,“不远。”
陈爱民信了。
他拎着买的礼物,背着双肩包,跟在柳一诺后面,沿着马路往东走。走了十分钟,他问还有多远。柳一诺说快了。又走了十分钟,他又问,柳一诺还说快了。再走了十分钟,他第三次问的时候,柳一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再有一个小时吧。”
陈爱民差点没把手里的礼物扔出去。一个小时的步行距离,叫不远?他的手臂已经开始酸了,装东西的带子勒进掌心里,勒出一道红印子。
双肩包的背带压着肩膀,肩膀也酸了。太阳晒在脖子上,火辣辣的,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衬衫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他看了一眼柳一诺,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拎着她自己的大包,小包,一点累的感觉都没有,马尾辫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走得轻松自在。
陈爱民不由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自己有这么虚吗,看来以后要好好锻炼了,随后只能咬了咬牙,继续走。
路越来越窄,从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从水泥路变成了土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从楼房变成了平房,从砖房变成了土坯房。
地里种着玉米,秆子比人还高,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什么秘密。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还有农家肥的味道,不太好闻,但闻着亲切。
陈爱民走在这条土路上,鞋底踩在松软的泥土里,一步一个脚印,忽然想起自己老家的那条路。也是这样的土路,也是这样的玉米地,也是这样晒得人头皮发麻的太阳。
“快了快了。”柳一诺在前面说,这回的语气比刚才笃定了一些,因为她已经看见了熟悉的路标——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刻着一个五角星,是她小时候刻的,还在,只是被树皮撑得变了形,像一个被吹大了的气球,五角星的五个角都圆了,但还能认出来。
又走了十几分钟,柳一诺忽然停下来,指着前面的一排房子说:“到了。”
那是一个不大的院子。三间正房,青砖灰瓦,墙皮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的黄泥。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的景象——地上铺着碎砖头,扫得很干净,墙角堆着一些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院子中间有一棵枣树,树干歪歪扭扭的,但枝叶茂密,绿油油的,遮出了一大片阴凉。
枣树下面放着一个小板凳,板凳上坐着一个孩子,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在地上画着什么。另外两个孩子在旁边追着跑,大的追小的,小的跑得飞快,大的在后面喊“站住站住”,小的不但不站住,反而跑得更快了,笑声在院子里炸开,清脆得像摔碎的玻璃珠子。
柳一诺站在院门口,看着里面的三个弟弟,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离开家的时候,大弟才到她肩膀,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婴儿肥,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像一只好奇的小松鼠。
二弟和小弟是双胞胎,那时候还小,跟在她屁股后面转,她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她去厨房他们跟着,她去厕所他们也在外面等着,她走的那天,两个小家伙哭得撕心裂肺,抱着她的腿不撒手,她妈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们拉开。她当时忍着没哭,上了车之后,哭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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