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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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人齐（第2页）

天色，就在这一锅菜的咕嘟声里，彻底黑了下来。院子里拉亮了一盏一百瓦的白炽灯泡，昏黄的光洒下来，照着一张张被热气和期待烘得发亮的脸。

七点钟光景，陈虎最后一次掀开锅盖。浓白的热气轰然涌起，他眯着眼，拿大铁铲在锅里搅了搅——粉条已经炖得晶莹透亮，吸足了肉汤，胖乎乎、颤巍巍的；五花肉红亮酥烂，白菜几乎化在了汤里，汤色浓得发黏。

他捏了一撮盐，尝了尝汤，咸淡正好；那辣椒的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处：辣味不冲，却丝丝缕缕地渗在每一口肉、每一叶菜里，吃着吃着，鼻尖上就沁出一层细汗，嘴里咂摸出热乎劲儿，偏又越吃越想吃，停不下筷子。

“成了。”陈虎沉声道。

两个字一出口，院子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了半晌的欢呼。

陈虎却没有急着盛菜。他直起腰，藉着灯光，把院子里的人默默点了一遍。

约的是六点。这会儿已经七点，该来的，早到了；不来的，这时候也不会再来了——九十年代的人，应下的事比天大，实在来不了，多半也会托人捎个话、带个歉。如今一个多钟头过去，门外再没有新的车铃响，人数算是定住了。

一、二、三……陈虎在心里数着，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张江、猴子、马铁柱、老周……数到最后，他心里咯噔一下，随即落了底。

三十个。

不多不少，整整三十条汉子。

陈虎端着铁铲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他想起冯科交代下来的那桩活——十五个地块，撒在城东城西，要一处一处地摸底、探路、看行情。他原先还在心里盘算，人少了跑不过来，人多了又不好分派。如今三十个人，正好！两人搭成一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看场子一个记情况，十五个组，分头撒出去，十五个地块，正好一处不落。

刚刚好够。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转了一圈，陈虎自己都觉得有些邪性——像是老天爷都在帮他。他不动声色地把铁铲往锅边一磕，朗声招呼：“来！盛菜！端酒！没那么多桌椅板凳，大伙儿都别讲究，找着地方就坐，蹲得下、站得住，吃得香、喝得痛快就行！”

早有手快的兄弟把碗筷分发下去。碗是各家凑的，大小不一，粗瓷大碗、搪瓷缸子，还有两个实在没碗，干脆端来了铝制的饭盒。那一大锅猪肉炖粉条，一勺一勺盛出来，每一碗都码得冒尖，粉条颤巍巍地挂着肉汤，肉片埋在白菜里，油汪汪、热腾腾。

馒头一人两个先攥在手里，不够再添。墙角那壶五十斤的散白也抬了出来，拧开盖子，酒香混着肉香，在夜色里炸开。没有酒杯，就拿茶缸、拿饭碗，咕咚咕咚地倒，酒液在粗瓷碗里晃荡，映着灯泡的光。

桌子是没有的——三十个人，谁家也备不下这么大的场面，陈虎压根就没摆。于是三十条汉子，或蹲或站，围着那口大锅、围着陈虎，在院子里密密匝匝地聚成一圈。有人蹲在墙根，有人坐在砖头上，有人干脆一只脚蹬在石墩上，手里端着碗，嘴里嚼着馒头，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一张张黝黑的脸。

没有人先动筷子。

三十双眼睛，在蒸腾的热气后面，齐刷刷地望着圈子当中的陈虎。他们闻着肉香，忍着酒虫，等他开口。从进门憋到现在的那个问题——“虎哥，到底啥大活？”——就悬在这一锅菜、一院子酒的上头，谁都知道，答案马上就要揭晓了。

陈虎端起面前那碗酒，酒液晃了晃，映出头顶那盏昏黄的灯。他缓缓站起身，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被烟火气熏得通红的脸上扫过，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锅里残余的咕嘟声。

暮色彻底沉落老巷，昏黄的白炽灯悬在院子正中的竹竿上，灯光散漫洒落，将三十条汉子的身影拉得狭长错落，铺满粗糙的水泥地。

晚风穿过院墙，卷起灶台残留的烟火热气，混着猪肉炖粉条的浓郁肉香、散装白酒的醇厚粮香，在方寸小院里沉沉萦绕。

三十个壮汉，无人动筷、无人喧哗，尽数围成一圈，或蹲或站，目光灼灼地落在居中而立的陈虎身上。每个人手里都端着冒尖的热菜、攥着暄软的馒头，粗瓷大碗里的肉汤氤氲着袅袅白汽，却没有一人舍得入口。

所有人的心底，都揣着同一个盘旋许久的疑问——陈虎连夜召集三十号兄弟，置办丰盛酒菜，到底是接了何等大活。

方才众人忙活劳作的热闹喧嚣尽数褪去，小院里只剩晚风拂过树梢的轻响，以及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氛围肃穆又滚烫，藏着底层小人物对生计、对活路、对翻身机会的极致期盼。

陈虎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挺直，褪去了平日里混迹市井的随性颓丧，眉眼间凝着少见的郑重与沉稳。他扫视一圈眼前一张张黝黑质朴、写满期待的脸庞，这些人皆是他混迹社会多年，大浪淘沙留存的靠谱兄弟。

他们大多出身底层，无学历、无背景、无安稳营生，常年奔波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靠一身力气、一身韧劲讨生活，干的是最苦最累的苦力活，挣的是最微薄、最血汗的辛苦钱，是这座繁华都市里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略的普通人。

深吸一口气，陈虎压下心底的波澜，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今晚把各位兄弟都喊过来，不图别的，我陈虎手里，刚接了一桩正经大活。这活体量太大，凭我一人之力，绝对扛不下来，思来想去，能信得过、靠得住、能踏实干事的，只有你们这帮老兄弟。”

话音顿了顿，他眼底笃定，加重语气补了一句：“我可以提前给大家交底，这桩活的报酬，绝对丰厚，远超大家平日里出力干活的收入，是实打实的好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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