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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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人齐（第1页）

这回不是一个人，是仨。打头的一个又瘦又高，走路带风，人没进来声先到：“虎子！哥几个给你捧场来了！”这是“猴子”，本名侯建国，生得瘦小，可一身的机灵劲儿，爬墙上树比猴儿还快，原先在建筑队当架子工，专管高空的活儿。

他身后跟着个敦敦实实的黑脸汉子，叫马铁柱，话不多，进门只冲陈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一双眼睛却已经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挽起袖子就去帮着劈柴。

最后那个年纪略长几岁，叫老周，原先在国营食堂干过红白案，后来食堂承包了，他就支了个早点摊子，炸油条卖豆浆。

老周一进门，鼻子先抽了抽，直奔那口大锅：“嚯，虎子，你这是要炖菜？五花肉、白菜、粉条——地道，会吃！”

三个人一进门，问的话却跟张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虎哥，到底啥事啊？整这么大场面？”

陈虎还是那套说辞：“大事，好事，等人齐了一块儿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都别闲着，会切菜的切菜，会烧火的烧火！”

众人将信将疑，可见陈虎一口咬定，也都不再追问。都是穷苦出身、靠力气吃饭的人，最不怵的就是干活。

猴子手脚麻利，抢了切菜的活计，菜刀在案板上剁得山响，白菜切得大块，他嘴里还念念有词：“大锅菜，白菜就得切大块，小块炖烂了夹都夹不起来！”马铁柱蹲在灶前，一根一根地添柴，火让他伺候得服服帖帖，不紧不慢。

老周是行家，也不用陈虎吩咐，拿过那十斤五花肉，手起刀落，切成半指厚的大片，肥瘦相连，码在盆里，又把干辣椒掰成段，线椒切成滚刀块，葱姜蒜拍碎了，分堆码好，一样一样，井井有条。

陈虎看着这一院子忙活的身影，心里头热烘烘的。这就是他的底气，是他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喊来的人。也许这些人平日里散落各处，蹬三轮的、扛大包的、上架子的、炸油条的，可只要往这一个院子里一站，往这一口锅边上一凑，那股子劲儿就又回来了。

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图的不就是落难时有人搭把手、起事时有人跟着干么。

人，陆陆续续地到。

五点半，来了四个，是陈虎在工地上认识的工友，进门先喊“虎哥”，再问“干啥活”，一听有饭，二话不说挽袖子。

六点差一刻，又来了俩，是街坊邻居家的兄弟，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手里还拎了一包花生米、两根黄瓜，说是登门做客，没有空手的道理。

六点整，呼啦啦进来七八个，有骑自行车的，有走着来的，还有一个倒了两趟公共汽车，满头是汗，进门先灌了一瓢凉水。院子里一时人声鼎沸，自行车在墙根排了一溜，烟味儿、汗味儿、说笑声搅在一处，把头顶的暮色都搅得热乎起来。

来一个，陈虎应一个；来一个，问一遍同样的话，他答一遍同样的话。问到后来，他自己都笑了，索性站到院子当中，双手一抱拳，扬声说道：“各位兄弟，先别急着问！我陈虎今儿把大伙儿请来，是有一桩正经事要托付，关系到咱们在座每个人的腰包。具体是啥，等菜上了桌、酒满上了，我陈某一定知无不言！眼下——会干活的搭把手，不会干活的陪兄弟唠嗑，总之别让自己闲着！”

哄的一声，众人都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踏实。于是该洗菜的洗菜，该切肉的切肉，该烧火的烧火，院子里二十多号人，竟忙活得有条不紊。

这便是大锅菜的好处。若是煎炒烹炸、七碟八碗，纵是名厨也忙不过来；可大锅菜不讲究那些花架子，说到底就是一个“炖”字。

配菜全部拾掇出来，一样一样下锅，剩下的交给火候和时辰，急不得，也错不了。做饭这事儿，跟做人一个道理，越是大场面，越不能慌，把料备足了，把火看准了，剩下的，耐住性子等就是。

六点半，陈虎看火候到了，亲自掌勺。大铁锅烧热，先不倒油——那十斤五花肉肥瘦相间，本身就是出油的好东西。

肉片下锅，贴着锅底摊开，只听“滋啦”一声脆响，一股子混着肉香的白烟腾地蹿起，满院子的人齐刷刷咽了口唾沫。陈虎拿大铁铲翻动着，肉片在锅里吱吱作响，肥油一点点被逼出来，油花翻滚，肉片的边缘渐渐蜷起、焦黄，那股子香气也越来越霸道，勾得人肚子里咕咕直叫。

“好肉！”老周在旁边看得点头。

肉煸到火候，陈虎把葱姜蒜和掰碎的干辣椒一股脑撒进去，铁铲翻了几翻，炸出香味，随即下白菜帮子。

白菜最吃油，一进锅，遇着滚烫的猪油，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他双臂运铲，上下翻飞，炒得白菜塌了秧、出了水，这才把白菜叶子也倒进去，继续翻炒。

然后添水，井水是现成的，一桶下去，刚刚没过菜。等水烧开，把泡好的粉条均匀地码在最上头，又把那两斤线椒段撒进去，盖上厚重的木锅盖。

“剩下的，就是等了。”陈虎抹了把汗，往灶前一坐，“大火烧开，小火慢炖，炖够半个钟头，粉条把肉汤吸饱了，这菜才算成了。”

这半个钟头，是最难熬的半个钟头。锅盖缝里，热气一缕一缕地往外钻，肉香、白菜的甜香、辣椒的辛香，被热气一逼，全跑了出来，先是罩住整个院子，继而翻过墙头，飘到胡同里去了，引得隔壁谁家的狗都汪汪叫了两声。

猴子蹲在锅边，隔三差五就去掀锅盖，被陈虎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掀什么掀！一锅好菜，让你三掀两掀，气都跑光了！”众人又是一阵哄笑。那八十个馒头也上了笼屉，架在锅沿边藉着热气蒸着，白汽氤氲，麦香混着肉香，把人馋得眼都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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