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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辣了,压住了肉香白菜甜,吃几口就顶不住,客人伸了筷子又缩回去,不成体统;可不辣吧,这烩菜就没了魂,寡淡得像白水煮的,让人提不起筷子。要的就是那么一个分寸——辣得人鼻尖微微冒汗,嘴里咂摸出热乎劲儿,可还能大口吃肉、大口吃菜,越吃越香,越香越想吃。
“这个辣椒,是这道菜的灵魂。”陈虎自言自语似的,把半青半红的线椒挑了两斤,又抓了一把干辣椒,“干辣子炝锅提香,线椒切段下锅出味儿,两样掺着来,错不了。”摊主帮他称了,还饶了一小把青尖椒,说是“回去炝个锅,保管香”。
陈虎把大包小包往车把上一挂,车后座绑上馒头,前筐里码好肉和菜,末了,还剩最后一样顶要紧的没买——酒。
陈虎推着自行车,拐过市场西头,径直朝那家国营副食店去了。副食店的柜枱是水泥砌的,上面抹了层水磨石,擦得锃亮。柜枱后头,靠墙立着一溜儿大缸,缸口盖着木头盖子,掀开一角,一股子浓郁的酒香便涌出来,直往人肺腑里钻,连空气都变得温热了。那是一种粮食发酵之后特有的、厚墩墩的香气,不冲,不烈,却后劲绵长,闻着就让人想起红白喜事上那些敞开了喝的日子。
“来一桶五十斤的。”陈虎拍了拍柜枱,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闻言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五十斤?散白?”
“散白,最实惠的那种,度数别太低。”
“那种一块八一斤的,得九十块。”售货员说着,弯腰从柜枱底下拖出一个白色的塑料壶来,那是专门装散酒的,壶身粗壮,能装五十斤,看着跟个小水缸似的。她拧开盖子,拿一个长柄的铝制酒提子,一勺一勺地往里灌。酒液顺着提子边沿淌下去,在壶底积起一层,然后慢慢漾开,发出细碎的咕嘟声,像是什么活物在苏醒。
他暗自给自己打气:菜可以不够豪华,可酒,必须管够。来的人,都是冲着他陈虎的面子来的,都是把交情当回事的人。人家来了,菜差一点,只要味道过得去,没人挑理;可要是酒不够喝,那才是真丢人。三十多号人,就算只来一半,十五六个壮劳力,一人一斤打底,那就是十五六斤,加上爱喝的、能喝的,五十斤,肯定是够的。再多,他也不敢想了——钱就这么多,得算计着花。
酒灌满了,售货员把盖子拧紧,又在外头套了个结实的编织袋,帮着抬到车后座上,和馒头捆在一起。陈虎付了钱,九十块整,票子从兜里掏出来的时候,他感觉那沓钱薄了一层,心里也跟着轻了一下。
买完酒,陈虎站在副食店门口,把今天花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肉,十多块;白菜,六十多;粉条,十来块;馒头,二三十;辣椒,三四块;酒,九十。零零总总加在一起,快两百了。
快两百块。
陈虎的心,像被人拿手狠狠攥了一把。
两百块是个什么概念?是他一个月的工资,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攒整整一个月才能攒下的数。他平时买个馒头都要掂量掂量,为了省两毛钱能多走二里地,如今这一趟菜市场下来,两百块就没了。这钱要是花在正经生意上,花在进货上、花在打点上,他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可花在吃上、喝上,他就忍不住心疼,心疼得跟剜肉似的。
他低头看着车把上挂着的肉和菜,看着车后座上那沉甸甸的酒壶,忽然又觉得,这钱花得值。三十多个人,就算只来一半,那也是十五六张嘴。要是搁在饭店里,一个人按十块钱的标准,那也得一百五六十,还不算酒水。他这一锅猪肉炖粉条,肉是实打实的十斤,菜是足量的,酒是管够的,拢共花了不到两百——里外里,省下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总比下馆子强。”陈虎在心里劝自己,“下馆子,这点钱连一半都不够。自己动手,味儿还不一定比馆子差呢。”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疼,也就慢慢平下去了。说到底,这钱不是乱花的,是花在刀刃上的——花在兄弟情分上,花在冯科托付的这桩事上。只要今晚这顿饭把人吃舒服了、喝痛快了,把人心拢住了,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陈虎跨上车,蹬了两下,链条哗啦啦地响。车把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绸带被风兜起来,飘飘忽忽的,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他一路骑回去,脑子里盘算着这锅猪肉炖粉条该怎么个做法:五花肉先切厚片,下锅煸出油来,煸到边角焦黄、滋滋冒油,再下葱姜蒜炝锅,干辣椒掰碎了扔进去,炸出香味,然后下白菜帮子,大火翻炒,炒到白菜塌了身、出了水,再添水,水要宽,没过菜,把粉条码进去,小火慢炖,让粉条吸饱了肉汤……最后出锅前,撒一把青椒段,提鲜、解腻、添色。
想着想着,他喉头动了动,咽了口唾沫,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这才想起来,从早起忙活到现在,水米还没打牙。
回到住处,陈虎把东西一样一样卸下来,肉挂到通风的窗台上,白菜码在墙根,粉条收进柜子里,馒头装进面袋扎紧口。那壶五十斤的酒,他费了老大的劲儿搬进屋,立在墙角,拍了拍壶身,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他站在屋子当中,环顾一圈:肉有了,菜有了,酒有了,馒头有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陈虎摸出兜里那张折了又折的纸,展开,又把那一串名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十多个名字,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三十多张面孔,朝他笑着、招呼着。
他把纸重新折好,揣回兜里,转身走进灶间,把锅刷了,添上水,先烧了一壶开水,泡上一缸子浓茶,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喝。
外头的日头已经偏西了,胡同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和着谁家炒菜的香味,在暮色里搅成一团。陈虎眯着眼,望着远处,心里盘算着:过不了多久,这条胡同里,就要热闹起来了。
到时候,一锅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端上桌,五十斤酒往地上一墩,兄弟们围坐一圈,推杯换盏,说古论今——
那场面,光想想,就值回这两百块了。
下午五点来钟,日头往西偏过了屋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拉出去老长,盖住了半面墙。暑气褪了些,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点谁家煤球炉子刚生着的硫磺味儿。
陈虎在屋里坐不住了,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又掀开门帘往院子里瞅了瞅——天色不早了,约的是六点,路远的兄弟这会儿该出门了,他这头,也该动手了。
请客吃饭,最怕的不是人多,是客人上了门,锅里还没动静。陈虎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可这个理儿他懂:饭可以晚吃,阵仗不能乱。他把烟头摁灭,挽起袖子,一趟一趟往院子里倒腾东西。
十斤五花肉用草绳提着,两棵大白菜往墙根一墩,报纸包着的粉条搁在案板上,辣椒装进搪瓷盆里,那八十个馒头分两大袋,沉得坠手。
末了,他从灶房里把那口平时不怎么用的大铁锅刷了出来——这锅还是房东留下的,黑黢黢的,锅沿磕掉了一块瓷,可锅深、壁厚,炖菜最是趁手。又抱来一捆劈柴,在院子当间的地灶上生起火来。
火引子是几张旧报纸,火苗子舔着柴禾,噼啪作响,浓烟先是呛了他一口,他偏头咳了两声,拿蒲扇对着灶口轻轻扇,扇着扇着,火就顺了,红彤彤地映在他脸上。
陈虎打来一桶井水,把肉、菜一盆盆地泡上。井水拔手,凉得刺骨,他却洗得仔细。五花肉先拿刷子刷肉皮,又在清水里反覆漂,直到水不再发红;大白菜剥去外头两层老帮,一叶一叶掰开了洗,菜帮子缝里藏着泥,不洗净了碜牙;粉条倒不用洗,拿温水泡上即可。他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水声哗啦,灶火噼啪,倒也弄得有声有色。
就在这工夫,院门外头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响,跟着是一个大嗓门:“虎哥!虎哥在家不?”
门帘一挑,进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汉子,中等个头,肩膀宽,手掌大,一看就是常年出力气的人。
他叫张江,是陈虎早些年在火车站扛大包时认识的。那时候陈虎刚进城,人生地不熟,在货场扛包,一包水泥一百斤,从站台扛到货厢,扛一包挣两分钱。
张江比他早去两年,照拂过他不少:谁的包轻谁的包重、哪个监工好说话、晌午饭去哪儿买最划算,都是张江一样一样教给他的。后来陈虎离开了货场,两人也没断了来往,隔三差五凑一块儿喝两盅,是非常好的交情。
张江一进院子,先看见那口大铁锅,又看见墙根的两棵大白菜、案板上的肉和粉条,再看看满地的盆盆罐罐,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哎哟我的虎哥,你这是……”他蹲下身,扒着盆沿看了看那一大块五花肉,又回头瞅陈虎,满脸的不可思议,“你电话里神神秘秘的,说有大活,我还当是啥好买卖呢。这准备了这么多菜,你该不会是……改行卖饭了吧?”
陈虎被他逗乐了,手上洗菜的动作没停:“卖饭?我这手艺是挺好的,你的建议不错。但别瞎咧咧,是别的事,人到齐了我一块儿说,省得我费两遍口舌。”他朝盆里努了努嘴,“来得正好,别站着了,袖子挽起来,帮我洗菜。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折腾,不知道要忙到猴年马月去。”
张江也是个实在人,闻言二话不说,蹲下来就挽袖子,可手刚伸进盆里,又琢磨过味儿来,扭头问:“不是,虎哥,咱俩吃饭,弄这么大阵仗干啥?就这十斤肉,咱俩敞开了吃,吃三天也吃不完啊。”
“谁跟你说就咱俩了?”陈虎把一棵白菜塞进他怀里,“一会儿还有人呢,人多着呢。你是头一个到的。”
“还有人?”张江的兴致一下被勾了起来,抱着白菜忘了洗,“这么多菜,那得来多少人啊?”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越算越心惊,“虎哥,你别告诉我你把半个城的熟人都请来了。都谁啊?有我认识的没有?”
陈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想了想,说道:“有你认识的,也有你不认识的。这些年走过来,处得不错的,我今儿差不多都叫了一遍。你们里头,有的一块儿摸爬滚打过,兴许认得;有的各干各的行当,平日里没打过照面,不认得也正常。可到了我这儿,就是一桌的兄弟,认不认得的,三杯酒下去,自然就认得。”
张江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一看陈虎那神色——不是瞒着他的防备,而是一种成竹在胸、暂时按下不表的沉稳,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跟陈虎相处这些年,知道这位虎哥的脾气:不想说的事,你问破大天也没用;等他想说了,自然会一字不落地告诉你。张江便按住满肚子的好奇,嘿嘿一笑,低头洗起菜来,嘴里却不肯闲着:“得,你是哥,你说了算。哎,说说你呗,这小半年跑哪儿发财去了?”
“发什么财,混口饭吃。”陈虎笑骂一句。两人便一边忙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说货场里谁谁谁腰扭了,在家躺了一个月;说张江新近处了个对象,是纺织厂的女工,还没敢带回家给老娘看;说今年的钱越发不经花,猪肉又涨了两毛。几个月不见,话头像开了闸的水,汩汩地往外冒,手里的活计倒显得不那么累了。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又是一阵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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