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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那几个不会写字的汉子,彻底沉默了。满心的激动与欢喜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无奈与懊悔,重重叹了口气。
这一刻,他们真切尝到了没文化的苦。年少厌学、辍学闯荡,总觉得读书无用,觉得拳头硬、能吃苦就能立足社会,混迹半生才彻底明白,年少偷的懒、逃的学、缺的认知,成年后都会变成生活的坑,狠狠报应在自己身上。
同样的机会、同样的酬劳、同样的活计,识字者不费分毫,稳稳拿满五百;文盲者还要自掏腰包花钱代写,平白少了收入,更要多费一道周折。
强烈的对比,赤裸裸的现实,狠狠敲打着每一个底层人的内心。
小院之中,有人暗自庆幸、满心欢喜,有人懊悔不已、默默叹息。一盏昏黄路灯,一锅滚烫烩菜,一场重金活路,无声无息间,印证了一句亘古不变的真理:世道从不偏袒任何人,年少的积淀,终会成为成年后的底气。哪怕是最朴素的笔墨学识,也是普通人抓住机遇、立足于世的最大依仗。
陈虎看着眼前众生百态,眼底沉静如水,心中早已笃定。
规矩已定、待遇已明、难题已摊开,接下来,便是分组分派、各司其职。六天时限,十五处地块,三十号兄弟,一场关乎众人生计、关乎自己前程、关乎冯科重托的摸底硬仗,已然蓄势待发、即将拉开序幕。
一碗猪肉炖粉条捧在手里,烫得人左右手来回倒,众人却顾不上吹,吸溜吸溜地往嘴里送。忙活了大半宿,又闻了一个钟头的肉香,三十条汉子早饿狠了,一时间院子里只剩咀嚼声、吞咽声,间或有人被辣椒呛着,咳得面红耳赤,引来一阵笑。
陈虎也端着碗,却没急着吃。他蹲在那块青石墩上,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看众人吃得差不多了,才把碗往膝上一放,清了清嗓子。
“都听我说一句。”院子里渐渐静下来,“活儿是啥活儿、钱怎么算、俩人一组、条子怎么写、回头我怎么抽查,这些我刚才都撂在明处了。可有一样,比这些都要紧——你们到了地方,到底该打听什么、眼睛往哪儿看、耳朵往哪儿竖,今儿我得给你们掰扯清楚。不然你们撒出去,跟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回来交不上东西,白瞎了盘缠不说,耽误的是冯先生、是大公司的大事。”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了几分:“这话不是我陈虎能想出来的。我是个啥成色,自己清楚,扛包出身,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让我总结,总结不出这么周全。这三条,是冯先生临走前,一条一条亲口交代给我的。人家是大公司出来的,见过大世面,肚子里有真东西。那天他跟我讲这些,一条一条,不紧不慢,跟说家常似的,可我越听,后背越发紧——人家这脑子,是真值钱。我陈虎这辈子能不能成事,就看能不能把人家这套章法,原原本本地学到手、用出去。你们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听进去,记牢了——不认识字的,回去花钱找个大学生,让他给你写在纸条上,花不了几毛钱,这钱不能省。”
众人纷纷放下碗,有摸烟的,有舔了舔嘴唇凝神的,院子里一时鸦雀无声,只有灯泡在夜风里轻轻晃,光影在一张张黝黑的脸上游动。
“头一条,”陈虎竖起一根手指,“是这块地的归属,说白了——它到底是谁家的。”
“你们到了地方,先别急着看地,先看招牌。明面上挂的是公司,还是政府的牌子?是厂子,还是哪个机关单位?看清了,还得往下问:这地,产权清不清?是一家独有,还是底下压着好几个名头?我跟你们说,这里头的水深着呢。有的地,看着是一家公司占着,实则一半是公家的、一半是厂里的,还有一角是早年村里的,扯不清、理还乱。这种地,大公司不敢碰,碰了就是一身官司。”
他夹了口菜,接着说:“要是赶上那要拆迁的地方,更得往深里打听。你们给我摸清了——这里头,有没有政府都啃不动的硬骨头?有没有死活不搬的钉子户?有没有单位家属院、老厂子宿舍,那是成百上千号人一个鼻孔出气的,比钉子户还难弄?还有那祖上留下的老宅子,一房多主,兄弟几个为分家打了十年官司,地契摞了半尺厚——这种,拆起来顺不顺,你们心里得有本账。”
“咋打听?”有人问。
“法子多了。”陈虎胸有成竹,“递根烟,跟看大门的老头蹲一块儿,他守了十几年的门,院里的事没他不知道的;找居委会、找街道办的大妈,你嘴甜点儿,叫声阿姨,家长里短她能跟你唠一下午;再不行,找巷口修鞋的、剃头的、摆棋摊的,那些人眼睛毒、耳朵长,消息比公家的文件还灵。记住,打听归打听,别亮底牌,别说是谁派来的,就说想在附近做个小买卖、租个门面,懂了吗?”
众人纷纷点头,猴子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在烟盒上顿了顿,眯眼琢磨着,嘴里念念有词。
“第二条,”陈虎竖起两根手指,“是周边。这地本身再好,周边不成,也是白搭。”
“你们给我看清楚了:将来大公司要在这儿施工,进料的卡车进不进得去?门口那条路多宽,能不能错车?水、电通不通,拉一趟水要跑多远?这些都是实打实的难处。更要紧的是——”他压低了声音,“你们得摸清楚,等工一开,有没有人会找上门来找事。”
“找事?”马铁柱瓮声瓮气地问。
“对,找事。”陈虎冷笑一声,“有的是地头蛇、地痞流氓,工地一进场,他就来收什么‘保护费’‘看场钱’,你不给,今天丢两袋水泥,明天玻璃让人砸了;有的是同行,眼红使绊子;还有的是周边的厂子、村子,嫌你拉料的车压了路、嫌你施工吵了觉,三天两头来堵门。这些事,你们都得提前看在眼里。开工之后顺不顺,八成在这一条上。”
他喝了口酒润嗓子,众人也跟着端碗,各自抿了一口,眼神却都黏在他身上。
“这第三条,”陈虎把三根手指往众人眼前一送,一字一顿,“也是最要紧的一条——这地方,到底有没有开发的价值。”
“前头两条做得再漂亮,地拿下来,盖了楼,没人买,那就是一堆矗在那儿的死砖头,大公司的钱就得全砸里头。所以你们到了地方,先把眼睛擦亮了,看看这地周边都是些什么。”
他一样一样数:“要是旁边是养殖场,一天到晚臭气熏天,苍蝇能把人抬走,那楼盖好了谁来住?要是挨着垃圾场、臭水沟,风一吹,半座城都跟着闻味儿,白给都没人要;要是周边是乱葬岗子、老坟地,夜里黑灯瞎火,住户瘆得慌;再要是守着大工厂,烟囱成天黑烟滚滚,机器一宿一宿地响,那也不成。还有最要命的——地太偏,出了门连个公共汽车都没有,没商店、没学校、没医院,买瓶酱油得走二里地,这种地,再好也不能进,没必要往里扔钱。”
“反过来,”陈虎话锋一转,“要是周边有学校、有商场、有公家单位,通着公交车,人来人往挺热闹,那这地就金贵,盖了楼不愁没人要。这年头,商品房刚时兴没几年,城里人攥了一辈子的钱,就为换一套敞亮楼房。人家买房看啥?看上班近不近、孩子上学方不方便、出门热不热闹。你们把这些看明白了,就等于替大公司把了头一道关。这些,你们都得看明白、问清楚,回来原原本本告诉我。”
一番话说完,众人都沉默了,有的低头默记,有的拿筷子头蘸着酒,在桌面上歪歪扭扭地划拉,生怕转头就忘。张江更是把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无声地翕动,一条一条在心里过。
陈虎看在眼里,等了片刻,又慢悠悠地开口:“冯先生说的这三条,是明面上的章法,周全。可我陈虎,自个儿还想给你们添一条。”
众人一愣,齐齐抬头。
“这第四条,”他盯着碗里晃动的酒,声音低了几分,“你们到了地方,替我好好瞅瞅——那块地,是不是个不祥之地。”
院子里静了一瞬。
“啥叫不祥之地?”陈虎自问自答,“就是风水上犯忌讳的、邪性的。是不是盖在老坟场上、是不是正冲着路口的煞气、是不是从前出过事——上吊的、投井的、灭过火的、塌过人的,这种地方,你们都给我留个心眼,打听打听旧闻。”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有人不以为然,猴子就撇了撇嘴:“虎哥,你还信这个?”
陈虎没恼,反而笑了笑,只是那笑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沉郁:“早些年,我也不信。年轻那会儿,我比你们谁都愣,信奉的是拳头和力气,什么鬼神风水,全是糊弄人的玩意儿。”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像是在看很远的事:“可这些年,我是真信了,越活越信。你们没经过,不知道。我在建筑队那年,脚手架子塌了,三个弟兄摔下来,俩残了,一个没了——偏偏我头天还在那架子上干活,出事那刻,我刚好下去拿工具,晚了一步,就一步。还有一回在山里,夜里塌方,半面山下来埋了工棚,我那晚鬼使神差,换了个地方睡……”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这种事,一回是巧,两回是命,三回呢?我陈虎这条命,能捡回来几回?我也说不上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那些东西,可有一条我认准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不害人,可也得懂得忌讳。你们可以不信,但到了地方,替我多看一眼、多问一句,不费事。”
老周在国营食堂干过,走南闯北,见得杂,这时接过话茬,压低声音道:“虎子这话在理。我跟你们说个真事,前两年城东盖楼,挖地基挖着东西了,白茬棺材,当场就有个工人中了邪似的,高烧说胡话……后来还是请人做了场法事才好。打那以后,那楼就不好卖,压了两年。”
猴子听得脖子后头冒凉气,嘴上还硬:“周哥你别吓唬人。”话虽这么说,他却悄悄把敞开的衣襟拢了拢。众人七嘴八舌,有讲自家村里邪性事的,有笑骂的,可笑归笑,那点江湖人骨子里的朴素忌讳,到底是悄悄种下了。
“行了,”陈虎把碗往地上一墩,一扫方才的沉郁,朗声笑道,“正事交代完了,条子回头我连夜给你们写好,明儿一早,揣着条子上路!眼下——菜管够,酒管够,都别端着,敞开了喝!”
轰的一声,院子里的气氛彻底炸开了。
这些人,都是陈虎这些年一个一个处下的,可陈虎认识,不代表他们彼此认识。三十个人,来自十几个行当、七八条街,进门时还客客气气、互相试探。可酒这东西,是江湖上最好的敲门砖。三碗散白下肚,胆气壮了,话也多了,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端着碗站了起来。
“这位兄弟面生啊,我是……”
“我先干为敬!”
“哎,你是不是在南关那片混?我瞅你眼熟!”
于是敬酒的、自报家门的、拍肩膀的、论岁数排大小的,乱哄哄闹作一团。猴子最是活络,拎着酒碗满院子串,见谁都喊哥,三两句就跟人称兄道弟,活脱脱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儿;
马铁柱话少,架不住人灌,谁来敬都仰头干,黑脸涨成了猪肝色,蹲在墙根直摆手,嘴里“不中了不中了”,碗却还是接了;
老周年纪长,被推出来当酒司令,谁耍赖他就拿筷子敲谁的碗,一院子的人都服他。张江更是拉着几个工友,从火车站扛包聊到工地上的事,越聊越近乎,末了胳膊搂着脖子,跟拜了把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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