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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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撒网（第1页）

酒一碗一碗地干，话一句比一句热。这里面啥地方的人都有，原本素不相识的人，让这一锅菜、一晚上酒一浇，竟真有了几分自家兄弟的意思。

有那性情相投的，已经开始互相留地址、约日子，说等这桩活忙完，谁做东再摆一桌；还有两个一聊竟是一个区的同乡，当场红了眼眶，连干三碗。

人在异乡，最怕孤单，最认乡音，这一碗酒下去，孤单就化了。陈虎看在眼里，心里头暖烘烘的，他要的就是这个——人撒出去是十五组，可在他心里，这是一支队伍。

那壶五十斤的散白，眼见着浅下去。众人都是出力气的人，酒量一个赛一个，直喝到夜深，大桶倾斜过来，只在桶底汪着薄薄一层，晃晃悠悠，再也倒不满一碗了。饶是如此，也没人再要——喝到这个份上，正好。

夜露下来了，风一吹，喝得少的打了个寒噤。陈虎站起身，挨个打量他这些兄弟：有的舌头都直了，眼睛发直，身子直打晃；有的抱着碗歪在墙根，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再……再来一碗”；鼾声都有起来的了。

陈虎皱了眉。这个样子，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回去。九十年代的夜路，黑灯瞎火，这帮人骑着二八大杠，歪歪扭扭往家赶，真要栽进沟里、撞了车，那是要出人命的。

“都别走了！”他一拍大腿，扬声道，“喝多的，今晚都在我这儿凑合！清醒的、家里有人等的，自便，路上结伴，慢着点儿！”

当下，还留着几分清醒的，知道家里有婆娘孩子惦记，千叮咛万嘱咐地结伴去了；剩下二十来个走不动的，陈虎也不嫌，把屋里的褥子、棉大衣、草席子全抱了出来。

院子里铺几张草席，屋里地上摊两床旧被，横七竖八倒下一片。有人靠墙歪着，有人枕着砖头，有人干脆就躺在灶房门口，鼾声此起彼伏，混着满院子的酒气肉香。

陈虎却没睡。

其实，就在方才众人喝酒的工夫，他已经在心里把这盘棋摆好了。三十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正好十五组；十五个地块，远近肥瘦，他在冯科给的单子上反覆掂量，谁跟谁脾气合得来、谁机灵适合啃硬骨头、谁老成适合看细活，都一一搭配妥当。

他找出纸笔，就着那盏昏黄的灯，把每组要去的地方、要打听的几条，分别写在纸条上——会写字的自己揣好，不会的，明儿他再叮嘱一遍，让他们花钱找大学生誊清。

写罢，他又铺开那张记着三十个名字的纸，和十五处地块逐一核对。一一对上，没有一处落空，他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至于期限，陈虎给的是四天。

冯科那边，给的是六天。可陈虎自己压了两天。他有他的盘算：这帮兄弟撒出去，路上要时间，打听要时间，回来还得时间；消息一到手，他得先自己梳理一遍，去伪存真，分出个轻重缓急，再交到冯科手上。

万一哪一组出了岔子、哪一处没打听明白，他还得派人重跑、自己补漏。这两天，就是他给自己留的后手、留的余地。做事不留余地，跟站在悬崖边上走道没两样——这是他拿命换来的教训。

四天，四天之内，三十条汉子必须一个不落地回来交差。

夜更深了，灯泡在风里轻轻晃，满地的汉子睡得正沉，鼾声、梦话声、远处一两声狗吠，搅在一处。陈虎就着灯光，把那十五张纸条一张张理齐，压在枕头底下，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让余烬慢慢焐着，给这一院子醉倒的兄弟留着点热气。

他抬头望了望院外的天。夜色浓得像墨，东边却隐约透出一点极淡的白。

天，快亮了。

等日头一出，这三十个人，就要像十五支箭，射向这座城市的四面八方了。

天刚蒙蒙亮，东边那一线鱼肚白还没翻上屋檐，陈虎就醒了。

他其实没睡踏实。后半夜满地汉子鼾声此起彼伏，他就着那盏没敢拧灭的灯，把十五张纸条写了又核、核了又写，直到鸡叫头遍，才合了不到一个时辰的眼。

醒来时脖子酸得发硬，他活动了两下，起身先往灶上的大锅添了水烧上，又把昨夜剩下的半袋馒头搁进笼屉馏着——人要出门，肚子里总得有口热乎的垫着。

院子里，横七竖八还倒着一片。二十来条汉子昨晚喝得尽兴，这会儿睡得正沉：有枕砖头的，有靠墙歪的，还有半个人挂在草席外头，一条腿蜷着，嘴里含混地嘟囔了句什么，翻个身又睡死过去。露水打湿了草席，凉飕飕的，空气里浮着散不去的酒气、肉香，还有清晨特有的那种潮润的土腥味。

“都醒醒，醒醒了！”陈虎拍了两下巴掌，声音不高却亮，“日头都要晒屁股了，起来干活！”

众人这才陆陆续续地睁眼，一个个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哼哼唧唧地爬起来。有的脑子还懵着，蹲在原地发了半天呆；有的走到院角的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兜头抹了把脸，打个激灵，这才算彻底清醒。院子里一时水声、咳嗽声、笑骂声搅成一团。

陈虎从怀里掏出一沓连夜写好的纸条，在手里理了理，按组分开。他把人一对一对地叫到跟前，把纸条塞进他们手里：“都听好了，俩人一组，条子上写得明白，你们这组去哪儿、打听哪几条，都在上头。

到了地方，眼睛放亮，耳朵竖起来，按我昨晚说的那四条来——产权归属、周边施工、开发价值，还有那桩忌讳，一样都不能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给我记住，四天！四天之内，不管打听成啥样，都得回来交差。条子揣好，别丢了，回来拿它跟我对账。谁要是糊弄我、敢跟我玩虚的——”他扫了众人一眼，没把话说重，可那意思谁都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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