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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条子这工夫,陈虎心里也没闲着。哪俩人嘴笨但脚力勤,适合跑远路、看实情;哪个脑子活、会来事,适合去啃拆迁那种硬骨头;谁性子急躁,就得配个稳当的在旁边压着——这些搭配,都是他昨夜就着灯,在纸上划拉了半宿才定下来的。人用对了,事就成了一半;人要是搭错了,再好的地,也能给你看走了眼。
“虎哥放心!”
“保证给你办得妥妥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应着,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有的塞进贴身的兜,有的干脆卷成细卷,别在帽檐里。笼屉掀开,白汽腾起,馏好的馒头一人抓两个,烫得直倒手,就着昨夜剩下的半碗烩菜,三两口塞进肚里,连筷子都顾不上拿。
于是,昨夜留宿的这二十来个人,抹嘴的抹嘴,推车的推车,一个接一个出了院门。临走都不忘回头喊一声“虎哥,等我好消息”,脚步声、车铃声渐渐远了,融进清晨刚刚苏醒的街巷里。
院子里一下空了大半,陈虎却没动。他还在等——等昨晚回家的那几个。这些人家里有老婆孩子、有放不下的牵挂,昨夜清醒着走了,今晨还得赶过来领地址。
他把灶膛的火压了压,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就着晨光,又把那张三十人的名单铺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勾。
果然,天光大亮之后,那几个人便陆陆续续地赶来了。陈虎也不废话,来一个,发一张,当面再叮嘱一遍,看着他们领了地址、问清了路,转身匆匆去了。
就这么一直等到将近晌午,最后一个人也揣着纸条出了门。陈虎站在院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巷子,回头再看——院子里人去屋空,只剩下满地铺过的草席、东倒西歪的砖头,还有那口刷得干干净净、倒扣在灶上的大铁锅。
三十个人,十五组,一个不落地撒出去了。
陈虎却没有半点松快,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比谁都紧。这是他陈虎这辈子接过的最大的一单活。从前扛大包、上架子、跑零碎,挣的都是几个几个的辛苦钱,哪有过这样的阵仗——三十号人归他调遣,六千块钱经他的手,十五处地块的身家性命,都系在他这桩差事上。
更要紧的是,这活是冯科给的。他和冯科是一个胡同里光着屁股长大的发小,人家如今在大公司里当差,念着旧情,把这么要紧的事托付给他,这是拿自己的前程替他作保。
他要是办砸了、看错了人、让谁糊弄了,回头拿什么脸去见冯科?怕是连这条街都没脸再待下去。
他想起小时候,两人在胡同口一块儿偷摘邻居家的枣,被人追得满街乱跑;想起后来各奔前程,冯科读书、他下力气吃饭,多年后重逢,人家没嫌他落魄,反倒把这么重的事往他肩上搁。
这份情,比那六千块钱重得多。钱花光了还能再挣,人心要是伤了、招牌要是砸了,可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不成,我也得跑。”陈虎自言自语,掐灭了烟头。光靠这帮兄弟,他心里还是不踏实。他早盘算好了,要从十五处地块里挑几处最要紧、最有分量的,自己亲自去“碰一碰”——到了地方,亲眼看看、亲耳听听,回头再跟兄弟们交回来的纸条一条一条地比对。
对得上,说明这人实在、这消息可信;对不上,里头就有猫腻,他也好早做处置。这一手抽查,既是防人偷懒糊弄,也是给他自己的这副担子,再上一道保险。
可肚子不争气,忙活了一上午,水米没打牙,这会儿饿得咕咕直叫。陈虎锁了院门,拐过两条街,找了家临街的小饭馆。
馆子不大,几张油乎乎的桌子,他要了一大碗阳春面、两个茶叶蛋,又加了一碟咸菜,风卷残云似的下肚,额头上沁出细汗,身上这才有了热气和力气。
结账时连汤都喝得精光,他抹了把嘴,推出自行车,脚下一蹬,直奔自己记下的头一处重点地块去了。
日头升到了头顶,陈虎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他骑得飞快,车把上那根褪色的红绸带被风兜起,像一小簇不灭的火。
——几乎就在陈虎埋头发地址的同时,城里另一头,冯科也没闲着。
把名单和地块交到陈虎手上之后,冯科并没有就此撒手。他在公司里当差,最清楚“托付”二字的分量——信人,不等于不看人。
一大早到了公司,他便向领导要了辆车,又从十五处地块里,挑了几处规模最大、分量最重的,打算亲自去走一趟。
全部跑一遍?他没那个工夫,公司里千头万绪的事还等着他,跑腿打探的粗活,终究要靠陈虎那边发力。
可一处不看,他又实在放心不下。于是他选了和陈虎一模一样的法子:抽查。自己挑几处最要紧的,亲自到现场看一看、量一量、问一问,心里有了底,再拿回来跟陈虎交上的消息一对照——陈虎的人看过的,陈虎本人看过的,他自己也看过的,三方一印证,是真是假、是虚是实,立时就见分晓。这是最费不了多少工夫、却最稳妥牢靠的办法。
黑色的小轿车驶出公司大门,汇入街上的车流。冯科坐在后座,膝上摊着地块单子,眉头微锁。车子头一处停下,他没让人跟着,独自绕着地块走了一圈。他看的东西跟陈虎交代的差不多。
干这行,秘书的笔重如山,底下一行字,牵动的是公司成百上千万的进出,容不得半点想当然。窗外的街景一排排往后退去,他心里盘算的,是怎么把这盘棋的每一颗子,都落得稳稳当当。只有自己亲眼看过的地,他才敢在呈报上去的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而在公司的办公室里面,黄仁的独立办公室,黄仁面前的桌上,已经摊开了一沓写满数字的纸。
都是黄仁对于这些钱的计算,看看如何最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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