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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雷鸣般的应答声落下去之后,陈爱民只说了一个字,便停住了。他站在方阵前,目光缓缓扫过那三百张被日头晒得黝黑、被他刚才那番话激得通红的脸,脸上的神情,比方才训话时和缓了许多。
“我希望往后的日子里,大家在这里,待得踏实、待得高兴。”他说,“进了辉煌的门,就是一家人。饭管饱,钱照发,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
这话一出,原本绷得紧紧的方阵,肉眼可见地松了松。有人悄悄长出一口气,有人脸上的凝重化开,露出几分真切的喜色。
当兵的人,最懂听个准话。陈总这一番话,恩也给了,威也立了,临了还撂下一句“一家人”,这就等于把他们的后半生,实实在在地接住了。
操场边上,马建国也跟着松了口气,咧着嘴直点头。他这几天提着的那颗心,总算可以放回肚子里了。
可就在这口气刚要松到底的时候,陈爱民话锋一转。
“不过——”
他拖长了声调,抬起手,往下轻轻一压。就这一个字,刚刚松下来的三百人,又齐刷刷地把心提了起来,一双双眼睛,重新聚到了他脸上。
“除了训练、进工地这些正经差事,我这儿,现在还有另外一桩活计。”陈爱民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眼,又像是有意让底下的人把耳朵竖起来。
操场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标语的响动。他这才不紧不慢地往下说,“这桩活,跟你们往后在工地上干的,不一样。我得先跟你们说清楚。”
“第一,这桩活,得跟着我出一趟远门,往南边去,一趟下来,少说十天半个月,多了没准。第二,”他的声音沉了一分,“这桩活,是有风险的。有多大的风险,我不瞒你们,也不吓唬你们——出门在外,总归不如守在自家工地上安稳。我把丑话说在前头,省得将来有人埋怨我陈爱民。”
“风险”两个字一出,三百人的方阵,起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骚动。有人呼吸一滞,有人眼神闪烁,前排的几个汉子,不自觉地对视了一眼。
陈爱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不急着往下说,而是停了片刻,才又开口。
“但是,你们也把心放回肚子里。”他的语气缓了下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只要是跟着我陈爱民出门的人,我能给你们的保障,一样都不会少。一路上吃的、住的、车船盘缠,公司全包,用不着你们掏一分钱。出门在外,有个头疼脑热、磕磕碰碰,看病抓药的钱,我出;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的家里,我陈爱民养着、供着,绝没有二话。”
他往前踱了半步,声音陡然提了上去:“至于这一趟的酬劳——我把话撂这儿,非常丰厚。比你们在工地上一两个月的工资,只多不少,办成了,另有重赏。我陈爱民用人,从来不叫肯为我卖命的人吃亏。”
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既不煽动,也不强求,坦坦荡荡,把里头的风险、难处,和外头的保障、甜头,一样一样全摊在了日头底下。这是走江湖的人办事的章法——丑话说在前头,好钱也摆在前头,去不去,全凭你自己掂量。
“我把话再说明白一层。”陈爱民最后道,“这桩活,全凭自愿。愿意去的,今天晚饭之后,到马建国那儿报个名。不愿意去的,我一个不勉强,也绝不给你们穿小鞋、记小账,往后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工资待遇,一分不少。”
“你们都还年轻,身上有老有小,这是天大的事,不用这会儿就答我。”他摆了摆手,“都好好想想,跟家里人商量商量,想通了,再报名。我不催。”
说完,他便不再看众人,负手站到了一边,像是把这道沉甸甸的选择题,轻轻巧巧地丢进了三百人的心里。
说实话,他嘴上说得坦荡,心里头,却远没有脸上这般平静。
他何尝不想把这三百人,一个不落地全带到南方去?人多势众,走到哪儿都压人一头,那是他多少年里、多少次在梦里才敢有的光景。
南方那座城,是他的折戟之地。他可不能忘记差点都要将自己销户的那个地方,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旧刺,越深越久,越是隐隐作痛。
他在那里吃过的大亏、栽过的跟头、咽下的那口血,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这笔账,他记了一天又一天,连本带利,一分都没忘。而且他可没有卧薪尝胆的想法,自己现在有实力,为啥不去干他呢,这样也算为民除害了,要是晚一天,还不知道多少人要被他们害了呢。
他不是没有想过,直接在当地花钱招人,早一点了了这桩心事,可他比谁都明白,没有自己的实力,没有实力的讨公道,可能没有办法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所以他忍,忍到今天,现在人也到了。今天他敢把这道题摆到三百人面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这对翅膀,终于硬了。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桩事,急不得,也逼不得。
强扭的瓜不甜。这种揣着风险、要往远处走的事,若是逼着人去、许着好处哄着人去,那人心是虚的,腿是软的。
真到了节骨眼上,心里头还揣着“我本不想来”的疙瘩,先自怯了三分,行动起来前怕狼后怕虎,别说办事,不添乱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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