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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的人,带得再多,也是一群乌合之众,撑不起他要做的事。
自愿去的,才不一样。明知有风险,还肯站出来、跟着他往南走的,要么是图那笔重赏、豁得出去的;要么是认他陈爱民这个人、愿意为他两肋插刀的。
这样的人,心是齐的,胆是壮的,关键时刻靠得住。兵不在多,而在精。他不指望三百人都跟着他去,也用不着那么多。
他心里默默地盘算着,眼神一点点沉下去。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三百号血气方刚的汉子,他不信连一个报名的都没有。
不用多,只要有那么十几个、二十个真正敢打敢拼、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就够了。
够他去南方,慢慢地、稳稳地,跟那个村子,好好地周旋一场、较量一回了。
这念头只在他心底最深处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不愿去细想。他抬眼望了望南方的天际线,那里天高云淡,什么也看不见。他缓缓收回目光,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好了,大家好好的想想”他朝方阵扬了扬下巴,声音重新变得平淡,“接着练。”
带队的骨干如梦初醒,一声哨响,三百人重新散开、列队,番号声、脚步声又一次震天响了起来。
表面上看,操练和方才没有两样,一招一式,依旧规整有力。可陈爱民离得近,看得清楚,不少人的眼神,已经飘了,动作也比刚才慢了半拍,显然是心里揣上了事儿。
那道“报不报名”的题,就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水里,看着水面已经恢复平静,水底的浪,却已经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队列左前方,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一下一下地甩着正步,胸膛挺得像门板,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又像是透过前方,看见了别的什么。
这汉子叫周大勇,昌平人,因为力气大、性子憨,在部队里大伙儿都喊他“大镐”。大镐是苦水里泡大的,爹走得早,留下一屁股债,娘又常年咳嗽,是个药罐子,家里家外,全靠他一个人扛。
前两年,村里媒婆给他说了门亲事,姑娘是好姑娘,可人家那边咬着牙要彩礼,还要他把那间漏雨的破土房翻新了,不然姑娘过门,连个囫囵囵的窝都没有。
为这,大镐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退伍回乡,地里刨食,他一身力气,可力气再大,也变不出那几千块的彩礼和盖房钱。
这回回到家之被通知,武装部那边和大公司合作,招退伍军人,这还是合资企业,一个月工资不会少,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想到自己还能被安排工作,就来了。
此刻再听陈总说,出一趟远门,酬劳比一个月工资还多,他心里那团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风险?大镐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他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吃苦、冒险。怕的是没钱,怕的是娘的药断了顿,怕的是到手的媳妇飞了。只要能挣下那笔钱,能把娘的病治好,能把房盖起来、把媳妇娶进门,别说往南边去,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他周大勇也敢去蹚一蹚。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老天爷开眼,专门给他递过来的一根救命绳。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上了,等晚饭一散,头一个就去马胖子那儿报名。
大镐旁边不远处,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兵,心思也活泛开了。
这兵叫石磊,年纪小,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因为长得虎头虎脑,人都喊他“石头”。石头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压根没什么家室拖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也正因为这样,他对钱、对成家的念想,比谁都热切。他做梦都想挣一笔大钱,回村里盖几间大瓦房,风风光光地说个媳妇,再也不让人叫他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石头一边跑着步,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算账。一千块一个月,这趟远门还能挣得更多,若是真能办好了得了重赏……他眼睛越算越亮,攥着的拳头都沁出了汗。
怕?他还真没怎么想过怕。年轻就是本钱,烂命一条,与其平平淡淡地熬着,不如趁着这股子劲儿出去搏一把,搏赢了,后半辈子就翻身了。他偷偷看了一眼大镐,见大镐那副摩拳擦掌的模样,心里头越发有了底——看来,想报名的,不止他一个。
可队伍里头,也不是人人都像大镐和石头那样,眼里冒光。
三排的位置上,一个三十出头、面相老成的老兵,脚步依旧沉稳,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老兵叫李保田,在部队里干了三期,是实打实的老班长,若不是那年训练伤了腿,说不定还能再留几年。
他跟大镐、石头不一样,他是成了家的人。媳妇在家乡的小镇上,一边拉扯着三岁的娃,一边伺候着瘫在炕上的老娘,里里外外,一个人撑着。
他这一退伍,家里最大的指望,就是他在外头能有个稳当营生,按时捎钱回去,平平安安的。
媳妇送他上车那天,红着眼眶,千叮咛万嘱咐,就一句话——“钱挣多挣少不要紧,人,一定得囫囵着回来。”这话,李保田记在心里。
“有风险”“出远门”,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是过过苦日子、也见过生离死别的人,比那些毛头小子懂得“平安”二字的分量。
如今这份工地的差事,一个月一千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按月捎回去,足够一家人吃喝穿用、给娘抓药、供娃日后念书了。
他图的,就是这份稳当。为了再多挣一笔钱,去冒那个险,万一有个好歹,媳妇怎么办?娃怎么办?瘫在炕上的老娘怎么办?李保田越想,心越往下沉,脚下那点正步,也踢得格外沉重。他暗暗拿定了主意:这趟,不去。
和李保田想到一块儿去的,还有二排的孙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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