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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学文是家里的独苗,爹娘都是快六十的人了,老两口守着这么一根独苗,从小到大,看得比眼珠子还金贵。
当年送他去当兵,娘就哭了三天三夜。他这回能平平安安地退伍回来,又找到这么一份好差事,爹娘在村里,腰杆都挺直了,逢人就夸自家儿子有出息。
孙学文性子也随了爹娘,本分、胆小,最怕的就是“意外”两个字。他心里头清清楚楚,自己这条命,不光是自己的,更是爹娘的。
他要是有个闪失,那两个老人,怕是连活下去的念想都没了。这么一想,哪怕那笔酬劳再丰厚,孙学文也不敢动那个心思。
他低着头,目不斜视地操练着,只盼着这桩事跟自己没什么干系,安安稳稳地守着这一千块工资,过几年攒够了钱,娶个媳妇、给爹娘养老送终,比什么都强。
人群里,还有一拨人,心里头却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怎么也拿不定主意。
带队的骨干吴建军,就是其中一个。
吴建军是高中毕业当的兵,在连队里当过文书、带过班,有文化,也有眼力见,是三百人里头少有的、被马胖子一眼看中、有望提拔成骨干的苗子。
方才陈爱民训话,他听得最仔细,心里那盘棋,也比旁人想得远。他看得出来,这位陈总,是个能干大事、也舍得给钱的明主。
跟着这样的人,光靠熬资历、卖傻力气是不够的,得在关键时刻站出来、露一手,让老板记住你,那才叫前程。
眼下这桩出远门的差事,在别人眼里是风险,在他吴建军眼里,却未尝不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真要迈这一步,他心里又直打鼓。他琢磨着,老板说得含糊,只说“有风险”,可这风险究竟是什么?去南边干什么?要去多久?他一概不知。
越是说不清,他越是拿不准。他既怕自己一时犹豫,错过了在老板面前表忠心、挣出身的大好机会,又怕自己贸贸然应了,真撞上个凶险,悔之晚矣。
就这么患得患失,他一整套操练下来,心思全在那桩事上翻腾,额头上的汗,比旁人多了一层。
年纪最小的赵黑子,也在这两拨人之间晃悠。
赵黑子今年才十九,刚满十八就被家里送去当了兵,是个胆子不大、却又最爱眼红别人的性子。
他一方面,被那笔“比一个月工资还多”的酬劳勾得心里直痒痒,老想着挣了大钱,回家给爹妈、给弟妹买这买那,那多风光;另一方面,一想到“有风险”、要去那么远的南方,他这心里头就直发怵,腿肚子都有点转筋。
队伍里还有一个人,对“南方”这两个字,有着和旁人都不一样的感触。他叫郑广发,入伍前曾在南边的特区打过两年工,亲眼见过那边高楼是怎么一座接一座地从荒地里冒出来的,也见过太多怀揣着淘金梦去的人,最后输得精光、灰头土脸地回了乡。
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一个能让穷人翻身的地方,也是一个能把人骨头都嚼碎了的地方。所以他没有大镐那样的亢奋,也没有赵黑子那样的发怵,只是眯着一双眼睛,不声不响地在心里琢磨。
郑广发隐隐觉得,陈总要办的,恐怕不是一桩寻常的差事,可越是这样,他心里那点蛰伏了多年的野心,反倒越被勾了起来。
他拿定了主意,先不急着表态,等晚饭之后,看看动静,再做定夺。
这三百号人的心思,就这么分成了好几股。有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就报名的;有打定主意、只求个安稳的;也有抓耳挠腮、左右为难的。训练的间隙,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怎么也压不住。
有的三两个凑在一处,低声打听着南方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这一趟到底能给多少钱;有的各自低着头,在心里默默扒拉着自己的小算盘。
有那在外头见过些世面的,压着嗓子说,南边是特区,遍地是机会,也遍地是坑,去对了能发财,去错了能栽个大跟头;也有老成持重的,摇着头接话,说老板把丑话、好话都撂得这么明白,越是坦荡,越说明这趟差事不轻松。
一句句都压在喉咙里,可翻来覆去,绕不开的,始终是“钱”和“险”两个字。日头一寸一寸地往西移,操场上的操练照常进行,可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在为“晚饭之后,到底去不去报名”这桩事,翻来覆去地煎熬着。
这满操场的人心浮动,陈爱民看在眼里,却不置可否。他要的,就是这个。
倒是马建国,站在一旁,越听越糊涂。
陈总说的这桩差事,他可是头一回听说。什么远门?什么风险?还要去南方?马建国挠了挠头,一脸的纳闷。
他跟着陈爱民也有一段日子了,知道这位老板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好端端地,怎么忽然要带一帮人往南边去?还是这么一桩“有风险”的差事?他心里头那个问号,一个接一个地冒,难道这就是陈爱民招这么多人的原因,不单单是因为公司的扩张?
他张了张嘴,好几次想开口问。可当着三百号人的面,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是陈总当着全体弟兄撂下的话,他要是这会儿插一杠子、刨根问底,岂不是当众拆台,显得老板连他都瞒着?
再说,陈总方才那副神情,分明是心里有数、故意卖关子,他做下属的,哪能不识趣。
马建国憋得脸都有点红,到底还是忍住了。他心里寻思,等会儿陈总走的时候,身边没了旁人,他再凑上去问个明白不迟。老板既然这么安排,必有他的道理。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已经偏西,操场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爱民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支虽有些心不在焉、却依旧保持着队列的队伍,知道这道题已经种下去了,剩下的,就看人心了。他朝马建国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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