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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回去。”他淡淡地吩咐,“让大家继续练,别误了饭点。晚饭之后,报名的事,你经手。记住,谁来报,都客客气气地记下,一个字都不许吓唬、不许拦着;至于都问些什么、谁报了名,你心里有个数,明早一并报给我。”
“哎,哎,陈总您放心!”马建国连声应着,搓着手跟在陈爱民身后往厂门口送。他心里那堆问号直打转,好几次话到嘴边,可看着陈爱民背着手、步子沉稳的背影,话到嘴边又绕了回去。眼看就要到大门口了,他终究是没忍住,试探着叫了一声:“陈总,那个……南边这趟活,到底是……”
陈爱民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着平静,马建国却不知怎的,后脖子莫名一凉,到了嘴边的后半句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你知道。”陈爱民收回目光,语气平平,“你只管把人看好,把报名的事办妥当。”
“是,是!”马建国一个激灵,再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地把人送到了车边。
小轿车驶出旧棉纺厂的大门,卷着一路的尘土,往城里去了。陈爱民坐在后座,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车窗外,暮色一点点漫上来,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了一片暗红。
陈爱民的小轿车一走,旧棉纺厂的大门重新掩上,马建国便忙活开了。
陈总交代的这桩差事,他心里头一直没底,可办事的章法一点没乱。
他先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小屋里,把自己的那张屋子里面放的收拾利索,然后搬出去,没办法现在这边没有助理,一切都要他亲自搞,又翻出半本没用完的信纸、一支钢笔,这个就是之后他们报名用的了。
末了,他又从箱子底下摸出一个红皮的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铅笔在最上面规规矩矩地画了几个栏。
他琢磨着,光记个名字可不行,得记周全了——姓名、籍贯、家里头还有些什么人、有没有牵挂。
陈总临走前特意嘱咐,谁来报都客客气气地记下。这些东西,眼下看着琐碎,真到了要用的时候,桩桩件件都是要紧的。
把纸笔一一在桌上摆好,马建国这才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点上一根烟,慢悠悠地抽着,一双眼睛却不住地往操场那边瞟。
说心里话,他这会儿既有点紧张,又有点看热闹的期待。三百号人,陈总那一桩“有风险”的差事,到底能勾出来多少个不怕死、想发财的?
他在心里头替陈总估摸着,估来估去,自己也没个准数。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眼看着日头一点一点往西边沉,操场上的操练,也快到了收工的时辰。
这一下午,操场上的人,练得都不太安生。
白天陈爱民撂下的那道题,就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谁也没法当它不存在。番号声、脚步声还是照旧,可队伍里的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马建国住的那间小屋、往那扇半掩着的门上飘。
好不容易熬到收操的哨音“嘟——”地一响,三百号人,在这一刻,齐刷刷地分成了两拨。
一拨人,像是压根没听见陈爱民说过那桩差事似的,收了操,拍了拍身上的土,三三两两,径直往宿舍走。
李保田走在最前头,脚步沉稳,神色平静,甚至还和身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晚上吃什么。他心里那杆秤,下午就已经称得明明白白了——这趟,不去。
一千块一个月的稳当差事,足够他养家糊口,犯不上再去搏那个未知的凶险。他甚至都不愿往报名的地方多看一眼,彷佛只要不看,心就不会乱。
孙学文跟在他后头,脚步比他还快,像是怕走慢了,就会被人一把拽住似的。他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娘还在家等着他平平安安地寄钱回去,这种事,沾都不能沾。
路过小屋门口时,也有几个原本就打定主意不去的,脚步顿了顿,往那边瞥了一眼,眼神里有几分复杂,有羡慕,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失落,可到底还是把脸转了回来,加快脚步,回了宿舍。人各有命,富贵险中求,那是别人的胆气,他们求的,是个稳稳当当。
而另一拨人,早就等这一刻等得不耐烦了。
哨音的余响还没散,周大勇“大镐”就把手里的家伙往边上一搁,古铜色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二话不说,迈开两条长腿,就往小屋那边冲。
在他身后,“石头”石磊也是铆足了劲,年轻的身子骨轻巧得像只兔子,三两下就蹿到了前头。这些下午就铁了心要挣大钱、翻身家的穷汉子,此刻哪里还按捺得住,一个个争先恐后,呼啦啦地朝着小屋的方向涌了过去。
而那些原本还在犹豫、拿不定主意的人,一看到这阵仗,心里那点摇摆,瞬间就变了味。
吴建军本来还端着骨干的架子,打算“再看看、再想想”,可他眼珠子一转,眼睁睁地看着呼啦啦一大片人冲了过去,黑压压的,竟有奔着半数去的势头,心里头“咯噔”一下,当即就慌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过一个念头:坏了!这差事听着是自愿,可万一报名的人太多,陈总那边一看这么多人,大手一挥,说一句“用不了这么多,砍一半”,那会先砍谁?
还用说吗,一准是先砍那些后来的!这种时候,可不就是先到先得、排前头的占便宜吗?自己要是再端着,等人家名额报满了,他就算再想去,也没份了!到时候别说在老板面前露脸挣前程,连汤都喝不上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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