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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是他们眼红。在这行里,大客户向来都是老业务员抢着接的——新人资历浅、脸皮薄,只能捡些零碎的小单子,跑跑腿、带带看。
小周入行这半个多月,还是头一回碰上能一口气住两百人的主顾。这单要是成了,光提成就够他吃半年的。
年轻人没顾上听这些。他转身就往柜枱后头跑,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冲陈爱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老板,您几位在这儿稍等片刻,我马上就来!"
说完,他小跑着进了里间,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传出来,听着像是把一串钥匙碰得叮当乱响。
马建国凑到陈爱民身边,低声咂摸了一句:"陈总,一个月一万……这价,是不是有点高了?"
"还行。"陈爱民淡淡道,"先把房子看了再说。房子好,价可以谈;房子不好,谈都省了。"
"乖乖。"牛大力在旁边,把两人的话听了个全套,忍不住低声跟秦峰嘀咕,"一万块一个月……这钱,搁俺们那儿,够一户人家吃穿用度一年还有富余了。老板这手笔,真大。"
秦峰没接话,只轻轻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已经顺着这间中介店的布局,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后门在哪、窗户朝哪、柜枱后头几个人,一一收在眼里。这是他当了这些年侦察兵,刻进骨头里的习惯:到哪儿,先看地形。
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年轻人攥着一串钥匙,从里间跑了出来,脸上带着跑出来的红晕,冲陈爱民道:"老板,钥匙拿上了,咱们走吧?"
陈爱民点了点头:"走。"
他迈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面房源牌子——那上头,花花绿绿贴满了整面墙的房源,可他要的那一栋,偏偏就藏在一个新人的抽屉里。
可见这世上的好东西,有时候,还真未必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身后,那个年轻人小跑着跟上来,一边跑,一边还热络地介绍着那栋老宾馆的情况:"老板,我跟您说,那宾馆离火车站就两站路,交通特别方便……就是楼年头长了,外立面有点旧,可里头的房间,都是房东前两年翻新过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透着藏不住的欢喜和紧张——这是他入行以来,头一单这么大的生意,他要办得漂漂亮亮的,好叫店里那些老业务员看看,他小周,也不是吃干饭的。
出门之后,小周主动的拦了两辆车,让自己这一行人能够坐的下,然后自己坐在第一个车给他们带路。
下车之后一行人被顺着街走了不到两百米,拐过路口,年轻人伸手往前一指:"老板,就那儿——"
陈爱民顺着他的手望过去。
这一带正是热闹的地段。街对面是个大菜市场,正是下午上人的时候,卖菜的、买菜的进进出出,讨价还价声隔着马路都能听见;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三三两两,翘着脚张望车来的方向。那栋五层的楼房,就夹在这样一片烟火气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楼身是早年那种米黄色的水刷石墙面,年头久了,泛着一层旧旧的灰,墙根处爬着半墙青苔,一楼的招牌还挂着,只是"XX宾馆"四个字掉了漆,只剩下浅浅的印子。
可整体看去,楼是周正的,窗户一扇扇关得严实,门口台阶也扫得干净,透着一股"主人家虽然不干了、可没让它破败下去"的体面。
陈爱民的目光,顺着楼身一层一层往上扫,又在楼顶和两边的巷道口停了一停——这楼,比他在店里想像的,还要合用。
“走,进去看看。”他说。
年轻人忙不迭地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摸出钥匙,捅开了门锁。铁门推开,吱呀一声,一股陈年木料和肥皂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爱民抬脚,迈了进去。
门里,是一间大堂。地方不小,足有半个教室那么大,地面上铺着早年那种红白相间的马赛克地砖,边角虽然磨得有些花了,却擦得干干净净。
迎面是一道长长的柜枱,上头还摆着个落满灰尘的登记簿,旁边搁着一部老式电话机。再往里,是一道楼梯,木扶手被摸得油亮,一级一级,通向楼上。
陈爱民没有急着上楼。他站在大堂中央,目光先在大堂里扫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伸手在墙上敲了敲,听那声音——实的,没有空鼓。他这才点了点头,对年轻人道:"走,一层一层看看。"
年轻人连忙应着,在前头引路。陈爱民跟在后头,一间一间地看过去:房间不大,可方方正正,窗户朝南的亮堂,朝北的也透着风;床是旧式的铁架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褥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房东走之前,特意归置过的。有的房间墙上还留着挂钟、镜子的印子,看得出当年也是热闹过的。
看完了房间,他又让年轻人领着,把楼里的几处要紧地方都走了一遍:楼道尽头的开水间,水龙头拧开,哗哗地出水;卫生间里,蹲坑、洗手池一应俱全,虽然有些年头了,可瓷砖擦得发亮;最后是后门,推开一看,是个不小的院子,地上铺着水泥,墙角堆着几摞旧椅子,晾衣裳的铁丝拉了一排——正合他先前盘算的伙房、晾晒的用处。
马建国跟在后面,一间一间地数着房间,数到第三层,忍不住跟陈爱民低声道:"陈总,这楼,比咱们想的还合用——三层往上,房间都是成排的,跟营房似的。"
陈爱民没接话,只微微点了点头。他心里的那杆秤,已经拨得越来越准了。
到顶层的时候,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往外看了一眼。楼下那条街,车来人往,菜市场的喧闹声隐隐传上来;顺着街道望出去,能看到远处火车站方向的钟楼尖顶。
一百四十八个人,从四面八方坐火车过来,一出站,往这儿走,也就两站路的事。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走廊的地面铺成一片暖融融的亮,尘埃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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