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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摊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眯着眼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马建国递过去一支烟,老汉接过去,也不客气,就着马建国打着的火吸了一口,眯着眼问:"老板不是本地人吧?"
"北边来的,来做点小买卖。"马建国蹲下来,跟他并排蹲着,随口唠着,"老哥,我打听个事儿——对面那栋宾馆,怎么关着门呐?我看那位置挺好的,咋不干了?"
"嘿,那楼啊……"老汉一听,来了兴致,压低了些声音,"你不知道?那楼里,出过事——"
马建国心里头咯噔一下,脸上却不露,只作好奇状:"出事?出啥事了?"
"死过人。"老汉道,"今年年初吧,一个外地老头,住进去没两天,夜里头没了。打那儿起,那宾馆就一天不如一天,后来干脆关门了。"
马建国"哦"了一声,又跟老汉唠了几句拆迁的事。老汉指了指街角那片画了红圈的电线杆子,说这片地界早就划进开发里头了,说是明年就要拆迁了,不知道拆不拆呢。
马建国把这些话一一记下,又谢过老汉,领着牛大力,往菜市场那头走去。
牛大力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他见马建国跟人唠嗑,自己插不上嘴,索性蹲在烟摊边,看摊主老汉跟人下棋。
他看不懂棋,可他看得懂人——谁说话实诚,谁满嘴跑火车,他这一路跟着马建国,倒也有了几分眼力见。等马建国使了个眼色过来,他这才站起身,拍拍屁股,跟上。
两人又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问了几家铺子,说法跟烟摊老汉差不多:拆迁是真的,排到这片还早;宾馆死过人的事儿,也是真的,都知道。
有个卖菜的大姐还多说了两句:"那宾馆老板,人倒是不坏,就是运气不好,摊上那档子事,好好的生意,愣是黄了。后来人也不常来了,就把楼撂着,等着拆迁赔钱。"
马建国又问了一句:"那楼里,后来就再没住过人?"
"谁还敢住哇。"大姐把手一摆,"好端端的,住进去心里头膈应。也就前阵子,房东自己来了一趟,把楼里的东西归置归置,说是要租出去——我寻思,租给谁呢,怕是租给那些不知情的南来北往的客吧。"
马建国听了,心里头那根弦又紧了一下:连卖菜的大姐都知道这楼要往外租,看来房东是真心急了。
他又谢过大姐,领着牛大力,沿着菜市场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把听来的话在心里头过了一遍。三拨人,三个地方,说的都对得上——这楼死过人,是真的;房东撑不下去关了门,是真的;等着拆迁,也是真的。
这些,他都得原原本本,报给陈总。
路上,牛大力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马哥,这宾馆死过人……那陈总还能租吗?"
"你懂啥。"马建国白了他一眼,"陈总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他要是怕这个,他就不是陈总了。"
"也是。"牛大力挠了挠头,想了想,咧嘴一笑,"俺们这些当兵的,枪林弹雨都过来了,还怕这个?"
马建国没接话,心里头却在琢磨:老板让自己打听这一圈,怕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死过人,而是怕这楼背后有别的事——要是真有什么坑,早打听早避开;要是就这点旧事,那这楼,反倒成了捡便宜的好去处。
约莫过了小半个钟头,宾馆门口,马建国和牛大力一前一后地回来了。
牛大力手里拎着一兜子橘子,边走边剥,吃得正香,看见陈爱民站在大堂里,憨憨地一笑:"陈总,这地儿的橘子甜!"
马建国却没他那么心大。他快步走到陈爱民身边,先往大堂里扫了一眼——小周正站在柜枱那边,低头翻着什么本子——马建国这才凑到陈爱民耳边,压低了声音,一句一句地往外倒。
"陈总,打听着了。"
"拆迁,是真的。"他道,"我挨着问了烟摊的、看车的、还有街角下棋的那几个老头,说法都一样——这片地,前两年就划进开发的地界里了,红头文件都下来了,就是排着队呢,轮到这片,少说还得半年的。跟那个中介说的对得上。"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我还特意问了句,是不是真有文件。那烟摊老汉说,去年街道上就贴过告示,好些人都瞧见了。这种事,作不得假。"
陈爱民点了点头。头一件事,对上了。
他心里清楚,这种事,问一家是运气,问三家才是准信。马建国办事,向来周到,既然他说问了好几家、说法都一样,那拆迁这桩,就是板上钉钉了。半年的光景,足够他在这儿落脚、办事,等那边有了动静,他这一摊子,早就收拾利索了。
"第二件呢?"他问。
马建国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宾馆这事儿……还真有点说法。"
"什么说法?"
"我问了对面菜市场卖菜的大姐,还有隔壁巷子里开杂货铺的老板。"马建国道,"他们说,这宾馆以前生意其实挺好的,位置好嘛,南来北往的,住的人不少。后来——大概是今年年初吧,楼里死过一个老头。"
"死过一个老头?"陈爱民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嗳。"马建国点头,"听说是个外地来的老住客,住进来没几天,夜里头在房间里头没了。等发现的时候,人都凉透了。这事儿一出来,宾馆的名声就坏了——住店的人,图的就是个吉利,一听这儿死过人,谁还肯来?生意一落千丈。房东本来还想着撑一撑,撑了大半年,实在撑不下去了,索性关门,就把这楼撂着,等着拆迁赔钱。"
他说完了,看着陈爱民,等着他发话。
陈爱民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大堂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死过人。
这事儿,搁在别人耳朵里,兴许是个忌讳;可搁在他陈爱民这儿,还真算不上什么。一栋楼,住过的人多了,生老病死,都是寻常事;别说死过一个人,就是再多的说法,也吓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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