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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百四十八个人,个个是军营里摔打出来的汉子,阳刚气足得很,住进去,还怕这个?
他这个人,从来不信那些鬼神的事。他只信一样——人。人在,楼就压得住;人正,什么邪气都近不了身。
当年他在工地上,什么样的老房子没住过?荒山上搭的工棚,坟圈子边起的窝棚,半夜里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哭,可一屋子兄弟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人多了,阳气就旺;阳气旺了,什么忌讳都成了闲话。
再说了,这世道,活着的人比死了的可怕多了。跟那些笑里藏刀、背后捅刀子的活人打交道,他都不带怕的,还怕一个早已入土的老头?
非但不怕,他反倒还觉得,这桩旧事,来得正好。
他心里的算盘,拨得更明了:这宾馆,位置好、体量大,搁在没有这档子事之前,客流不低,一个月下来,挣的何止一万?房东要不是被这事儿拖垮了生意,说什么也不会挂这个价往外短租。说白了——要不是死过那个老头,他陈爱民,还租不着这栋楼呢。
别人眼里的晦气,落在他手里,反倒成了捡漏的由头。
再说了,一栋楼空了大半年,也未必全是坏事。空着,说明没有旁人掺和,他这一百多号人住进去,就是干干净净的整栋接手,门户自己把着,不用跟不相干的人周旋。
空着,也说明那房东是真不想再经营了,急着把这楼撂出去,租金、押金、合同条款,都好商量。
这么一想,那桩旧事,倒成了他这单生意的"定心丸"。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有趣。你看着是坑的地方,底下兴许埋着金子;你看着是福的地方,底下兴许是万丈深渊。全看你怎么看,怎么用。
"陈总,那这楼……"马建国低声问。
"租。"陈爱民道,"就它了。"
他转身,朝柜枱那边走过去。小周正低头翻着本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陈爱民走到近前,连忙站起身,紧张地搓了搓手:"老、老板,您看完了?"
"看完了。"陈爱民道,"这楼,我这边没有问题,可以签约。"
小周的眼睛,刷地一下亮了,整个人像是被点着了一样,声音都带着颤:"真、真的?老板!"
"嗯。"陈爱民点了点头,"先租一个月。要是后续还要用,咱们再续约。"
"好!好!"小周激动得脸都红了,一叠声道,"老板您放心,我这就带您回店里签合同!合同我早就备好了,您到了,签个字就成!后续您有什么事儿,随时找我,随叫随到!"
他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收拾东西,那双手,高兴得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这可是他入行以来的头一单啊!
这单成了,光佣金,就够他半个月的工资。半个月!他上个月在店里端茶倒水、跑腿带看,一个月也才挣那么点辛苦钱。头一回,凭自己谈成一单生意,还是这么大的一单——两百号人的住处,一个月一万块!他简直恨不得现在就跑回店里,把这事儿告诉所有人。
他越想越美,脸上那笑,简直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他跟在陈爱民身后,一路絮絮叨叨地说着合同的事,一会儿说"房东那边我熟,您放心",一会儿又说"钥匙我这就给您配齐了",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自己都没察觉。
牛大力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咧着嘴笑,低声跟马建国道:"马哥,你看这小兄弟,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头一回开单,都这样。"马建国也笑了,"当年咱头回谈成生意,比他还能蹦跶呢。"
陈爱民听着身后两人的闲话,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动了动。
新人开单,高兴是应该的。
他想起自己当年,头一回谈成生意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激动得觉都睡不着,恨不得把那份合同裱起来挂墙上。那时候的他,也是这么青涩,这么容易满足。一晃多少年过去了,他早没了那点容易满足的心气,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头替他觉得欢喜。
人这辈子,头一回凭本事挣着钱的那个欢喜劲儿,是往后多少钱都换不回来的。
"走吧。"陈爱民道。
他迈步往外走。小周锁了宾馆的门,小跑着跟上来,在前头引路,一路走,一路还絮絮叨叨地叮嘱:"老板,您放心,合同里都写得清清楚楚的,租金一个月一万,押金的事儿我也跟房东说了,都好商量……走我就你们叫车回店里面"
"好。"陈爱民道,"咱们直接去店里面签合同。"
"哎,好嘞!"小周应着,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陈爱民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把方才看过的楼,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五层的楼,七八十间房,大堂能集合,后院能开伙,水电都是通的,床铺被褥换一换就能住。
这么一栋楼,搁在没有那桩旧事的时候,一万块别说一个月,就是谈都不必谈——房东心里也清楚,自己这楼是因为什么黄了的,挂这个价,图的也是个痛快出手。
这买卖,谈得值。
他心里头的想法,其实已经在方才那片刻里转了好几转了:一桩旧事,报信的、传话的,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看来是真的无疑了。
可这桩事,非但没有坏了他的盘算,反倒叫他心里头更踏实了几分——你看,这么一间位置好、体量足的老宾馆,为什么空着?为什么便宜?答案清清楚楚摆在这儿了:死过人,生意黄了,房东撂挑子等拆迁。
这来龙去脉一捋顺,他心里头那点"好得也太顺了"的疑虑,反倒消了大半。
人最怕的,不是坏消息,是没由头的好事。有由头,就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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