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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已经彻底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把街面照得明晃晃的。这个时辰,正是南国夜生活刚起头的时候——食肆的幌子在风里晃着,大排档的塑料桌凳支到了行人路上,烧烤摊的青烟,一股一股地往上飘。
空气里混着炒河粉的锅气、烤生蚝的蒜香,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勾得人走不动道。
牛大力站在街边,伸长脖子,吸着鼻子,一脸陶醉:"陈总,这味儿,真香!"
"香就对了。"陈爱民道,"这就是南边的夜。"
他嘴上应着,心里头却犯了难。
潮汕牛肉火锅,他知道有这么个东西,也知道它是南边的名吃——可要说这片儿哪里有、哪家地道、离这儿多远,他还真说不准。他是北边人,这一趟回深圳,也是刚落地没两天,宾馆周围这几条街,今儿才算是头一回走全。这附近有没有潮汕牛肉火锅的店,他心里头一点底都没有。
要是没有,那就只能换个吃食了。
可怎么知道哪里有呢?
这时候,就得靠出租车司机了。
陈爱民站在路边,望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这要是在后世,他哪儿用得着站在街上犯这个难?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几下,哪条街有什么好吃的、哪家店评价高、怎么走、多远,全都清清楚楚,连个弯都不用问。
手机这玩意儿,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有时候他觉着自己像是从那个年代里"借"来的人——明明知道前头几十年会变成什么样,偏偏要在这会儿,跟这个年代的人一样,一点一点地熬。
他也常常想,往后这二十年,手机会改变多少东西?它会让多少人丢了饭碗——那些跑了一辈子街的出租车司机,头一个被挤得没了活路;可它也会造出多少新行当——网约车、外卖、直播,一个又一个,都是这个年代的人想都想不到的。一个方寸大小的屏幕,把多少行业的饭碗端起来,又砸下去,算都算不清。
可他也明白,这世上的事儿,从来都是一体两面。手机砸了老饭碗,也造了新饭碗;没了它,人们照样活着,只是活得费劲些、慢些。
可要是从来没它,谁也不知道日子还能过成那样。他有时候甚至觉得,人这辈子,最难的就是站在前头,明明知道路该怎么走,偏偏还得陪着大伙儿,一步一步地把路趟出来——他不能跳得太快,跳快了,没人跟得上;也不能走得太慢,走慢了,就辜负了自己这一趟回来的目的。
可那都是往后的事了。眼下这会儿,他手里没有手机,也指望不上那玩意儿——他要找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店,能靠的,还是眼前这些跑了一辈子街、闭着眼都知道哪条巷子通哪里的出租车司机。
他这么想着,也不再多犹豫。
那车打着右转向灯,慢悠悠地靠过来。是辆老式夏利,车漆掉了好几块,车顶的"出租"灯牌子,一晃一晃的。车在路边停稳,陈爱民拉开前门,坐进副驾驶,马建国、秦峰、牛大力三个人,鱼贯钻进后座。
车门一关,车里头一股子烟草味儿、汽油味儿,混着座椅皮革的老味儿,扑面而来。副驾驶前头搁着一只搪瓷茶缸,缸沿儿上全是茶锈;后视镜上吊着一串红绳拴着的平安符,随着车身轻轻晃荡。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车。
陈爱民坐定了,正要开口,就觉着司机那道目光,从后视镜里,一遍一遍地往后座扫。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他打方向盘前,先在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座——三个人,个顶个的壮实,其中一个黑塔似的,光坐着就把后座塞得满满当当,胳膊上那疙瘩肉,隔着衣服都鼓鼓囊囊的。
司机心里头,那杆秤,飞快地拨了一下。
前头这位,一口北方口音,听谈吐,是个外地来的生客——这种客,最好宰。刚起了这个念头,他又瞅了一眼后座那三位,那点心思,立马又摁了回去。
一个人好欺负,四个人可不好惹。尤其是后头那俩,一看就是练家子——那黑塔似的就不说了,光那个不说话的,坐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眼神扫过来,跟刀子似的。这要是真起了争执,自己一个开车的,挨一顿揍都是轻的,车都得让人砸了。
这行当里混久了,司机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什么时候该装孙子,什么时候能耍横,心里头都有一本账。
宰客这事儿,讲究的是挑软柿子捏——外地来的、面善的、孤身一个的,那是送上门来的买卖;可像后头这仨这样的,那不是软柿子,是铁核桃,硬啃,崩的是自己的牙。
算了算了,老实拉客,挣个本分钱吧。
他这么想着,脸上的笑,反倒堆得更厚了:"老板,去哪儿啊?"
陈爱民哪知道司机这片刻工夫里转了这么多心思,他坐定了,开口问道:"师傅,跟你打听个事儿,这边有潮汕牛肉火锅吗?带我们去一家。"
"潮汕牛肉火锅?"司机一听,眼睛一亮,心里头那本账,又拨了一下,"有,有!那家店,火爆得很!我今儿一天,就往那边拉了好几趟客了!"
"哦?"陈爱民来了兴致,"那家店怎么样?"
"好是好,"司机咂了咂嘴,拖着长音,"就是……消费可不便宜啊。"
他这话,一半是实话,一半是试探——先说贵,要是这客人一听贵就打退堂鼓,那就换一家近的、便宜的,反正车费一样赚;要是客人不在乎钱,那正好,远的那家,车费还能多挣些。
陈爱民一听,反倒觉得正常。
潮汕牛肉火锅,本来就不便宜。这东西跟别的火锅不一样,讲究的就是个真材实料——那牛肉,是实打实的鲜切肉片,不是冻肉,更不是拿什么乱七八糟的肉合成的;那牛肉丸,是手工捶打的,一整块牛肉,拿两根铁棒,一棒一棒地捶成肉泥,再挤成丸子,咬一口,弹牙,喷汁,里头全是肉。
听说有的老店,牛肉还是当天现杀的,早上杀牛,中午上桌,鲜得能掐出水来。
他当年头一回吃这东西的时候,还闹过笑话。那时候他不懂行,见那牛肉片切得薄如纸,往锅里一涮就捞起来,还嫌人家小气——这么薄的肉,还不够塞牙缝的。
后来才明白,这火锅吃的就是这份鲜嫩,涮过了火候,肉就老了,糟蹋了好东西。还有那沙茶酱,看着不起眼,稠乎乎的,蘸上牛肉,甜咸口的,配着清汤锅底,绝了。
如今想起来,他还能咂摸出那股子滋味来。
这样的东西,卖贵一点,是应该的。
他这些年,别的没学会,学会了一条:买东西,可以贵,但不能假。钱花出去,买到的是真东西,那就不亏;就怕花了钱,买回来的是一堆花架子、假货,那才是真冤枉。再说了,他陈爱民如今,也不差这点钱。
"没事儿,"他道,"贵有贵的道理。你带我们去那家就行。"
他说得随意,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不把这点钱放在眼里的底气。司机在车行里混了这么多年,别的不行,看人脸色这一门,练得最精——这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这位主儿,是个真不差钱的主。
那还说啥?走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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