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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头反倒一乐。
行嘞,宰是宰不成了,可这一趟,也够赚的——那家店在城东头,离这儿可有十多公里呢!这个点儿不堵车,跑一趟,来回的油钱是花了些,可车费也着实可观。这么一想,他也不再磨蹭,脚下一踩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好嘞,您坐稳了!"
车子汇入车流,一路向东。陈爱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起初还认认路,后来索性闭上眼,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今儿这一天,从早到晚,先是看楼,又是打听,又是签约,又是打扫,又是安顿,一刻没闲着。这会儿一坐下,那股乏劲儿,才一点一点地泛上来。
他闭着眼,心里头却还在转着事儿。
明儿一早,批发市场的被褥和锅碗就得送来,得安排人接;明天,那一百四十八个人就到了,火车站接人的事儿,得提前安排好——谁负责举牌子,谁负责点人数,人到了怎么分房,一层楼住多少,楼长怎么定,伙食怎么开,米面粮油谁来采买……桩桩件件,都是事。
这一百四十八个人,可是他现在招募的手下,是他带出来要干大事的人,一个都不能出岔子。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这么想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车子颠了一下,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路边的景致,还是陌生的。
他摸出那块手表,藉着车外的路灯光看了一眼——从上车到现在,都快二十分钟了。
二十分钟,还没到?
他坐直了身子,透过车窗,又往外看了看。这一路,居然连个堵车的影子都没有,畅通无阻。他心里头,那根弦,一点一点地绷了起来。
这司机……不会在带自己绕远路吧?
还是说,自己又碰上黑车了?
一想到"黑车"这两个字,陈爱民心里头,那股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对这边的黑车,那是深恶痛绝。
一个月之前,他就是在这座城,上过一回黑车的当。
那会儿他对谁都没有疑心,而且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出了车站,图省事,上了一辆路边拉活的车。他本以为,坐上车,报了地址,就到了。
谁知那车越开越偏,七拐八拐,把他拉到了不知哪个村口,还好他机灵呀,抢车跑了,要不然早就看到那村口围上来一群人——那架势,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对这座城,又恨又怕。也是从那时候起,他立下了要回来、要把这笔账连本带利讨回来的念头——他不光要讨那个做局的人,还要把这城里那些欺负外地人、欺负生客的歪门邪道,一个个地记在心里。
他如今回来,就是冲着这些账来的。
不过眼下,他倒是不怕。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马建国正靠在座位上打盹儿,秦峰坐得笔直,眼睛半睁半闭,可那眼神,始终没离开过司机的后脑勺;牛大力……牛大力正睁着一双牛眼,直勾勾地盯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仨人都在。
陈爱民心里头,那点底气,就又回来了。他一个人,或许还要掂量掂量;可身边坐着仨人,其中俩还是练家子,真要动起手来,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他这么想着,索性也就不藏着掖着了,直接开口:"师傅,怎么还没到?你不会是带我们绕路了吧?"
"哎哟喂!"司机一听,连声叫屈,"老板,我可不敢!您瞅瞅,你们这么多人,我哪敢骗你们的车钱呐!"
"那我怎么觉着开了老半天了?"
"您听我说!"司机一边扶着方向盘,一边解释,"我这车,从上车起,就一直沿着东边这一个方向开,一步路都没绕!您要是不信,您瞅瞅外头——这一路过来,是不是连个弯都没拐过?"
陈爱民一怔,顺着他的话,又往外头看了看。
还真是。
车子出了那条街,就一直顺着大路往东走。他方才光顾着琢磨心事,没留意方向,这会儿仔细一回想,这一路过来,确实没拐过弯,路边的路灯杆子,都是一顺溜地往后退。
"是没拐弯。"他道,"那怎么还没到?"
"嗐,是那家店离您上车那地方本来就远!"司机道,"您住的那片儿,在城西头;那家店,在城东头。这俩地方,中间隔着得有十多公里呢!您上车那会儿是八点,这会儿都二十多分钟了,还得再开二十多分钟才能到!"
"十多公里?"陈爱民问,"那家店,有那么远?"
"可不是嘛!"司机道,"要不然,我怎么说是老字号、火爆得很呢?生意好的店,不在闹市口,就在这城东头扎堆儿,一条街都是馆子,老饕们专门跑大老远去吃的。"
陈爱民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的疑云,散了大半。
他这个人,最烦的就是被人当傻子耍。可他也不冤枉好人——人家把话说在明面上,道理也讲得通,那就信他这一回。车子确实没拐过弯,方向也对,那就再等等。
"行,"他道,"师傅,那你好好开。"
"得嘞!您坐好咯!"司机应了一声,脚下油门又踩深了些。
陈爱民靠回椅背,却没有再闭上眼。他望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去,心里头那股劲儿,却还绷着。
这座城,到底还是他记忆里那座城。
街还是那些街,人还是那些人——有实诚的,有滑头的,有想宰你一刀的,也有怕你惦记的。他当年栽在这座城里,如今回来,要把当年丢在这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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