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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擦黑的时候,后头厨房就正式开了锅。
傍晚的太阳刚落山,暑气却还没散。那间小厨房原本是宾馆给前台值班的人热饭用的,窄、暗,可架不住田老根和郝大柱是熟手,两人一进去,就把地方归置出来了。
窗户打开,穿堂风一过,灶上烧着火,倒也不觉得闷。
郝大柱从市场回来的时候,身后带了两辆平板车,上堆得冒尖:半扇猪肉,五花三层,肥的瘦的界限分明;一捆一捆的蒜苗、白菜、土豆、豆芽;一麻袋大米,两袋白面;一桶花生油,一摞粗瓷大碗,还有酱油醋盐,葱姜蒜堆成小山。
牛大力早在厨房门口候着了,一看这车货到了,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往上扛,半扇猪肉二百来斤,他跟郝大柱两人搭把手,愣是抬进了后厨。
秦峰本来在楼道口站着岗似的,看牛大力一头扎进厨房帮忙,他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进去了。他这个人,闲不住,也不爱凑热闹看兄弟干活自己站一边。进了厨房,他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找活干。
厨房里立刻就叮当起来了。
两口大灶,一口炖肉,一口炒菜。田老根掌勺,站在灶台前头,腰上系一条油乎乎的蓝布围裙,手里一把大铁勺,指挥得头头是道:"大柱,五花肉先切两指宽的块!凉水下锅,焯出血沫子!牛大力,你烧火,柴添稳了,别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秦兄弟,你手稳,帮我把那白菜帮叶子掰了,洗净了沥着!"
四个人在那间不大的厨房里,各干各的,配合得居然挺快。郝大柱本来还怕秦峰一个侦察兵下来干粗活别扭,结果人家蹲下就干,话不多,掰菜却掰得干净,他心里头就先赞了一声:这兵,是个实在人。
牛大力烧火最起劲。他蹲在灶前,一边添柴,一边跟田老根闲聊:"老田,你这红烧肉,得放多少酱油啊?我看你倒了半瓶子。"
"那不是酱油,是生抽。"田老根头也不回,"老抽是上色的,生抽是提鲜的。你别小看这红烧肉,一斤肉配多少糖、多少盐,都是有数的。"
"啧。"牛大力听得直咂舌,"这么多门道。我以为有肉就能炖。"
"那你回去炖一个试试。"郝大柱在旁边笑,"不糊锅才怪。"
牛大力往灶膛里塞柴火,火苗子"呼"地舔着锅底,他蹲在灶前,脸被火映得通红,满头大汗。郝大柱在案板前"咚咚咚"地剁肉,刀工也是炊事班练出来的,一块五花三层,几下去皮,几刀分条,再切丁,码得整整齐齐。
秦峰蹲在墙角,帮着掰白菜、掐豆芽,动作不快,却仔细,一根老黄叶子都没留。
田老根最忙。肉焯好了水,捞出来控水;大铁锅烧热,倒花生油,下冰糖炒糖色,等糖起了小泡泡,把肉块"哗啦"一声倒进去,一阵刺鼻的香气"轰"地冒起来。
他拿着铁勺翻炒,把每一块肉都炒得油亮通红,再下葱姜、八角、桂皮、酱油,最后舀满了热水,盖上盖子,转小火焖。
"这红烧肉,得焖一个钟头。"田老根擦了把汗,跟旁边几个打下手的说,"急不得。火大了外头糊了里头还生,火小了不进味。"
另一口锅,他也没闲着:炒土豆丝、炒白菜豆芽,一大盆一大盆地出菜。郝大柱蒸馒头,两屉白面馒头,暄腾腾地冒着热气。
牛大力烧火烧得满脸通红,可他烧得高兴——这活计他熟,在部队里冬天炊事班烧火,他是常客。秦峰洗完了菜,又帮着搬桌子搬凳子,把大堂里头那几张旧方桌拼起来,摆上筷子、勺子。
那肉香,从厨房里飘出来,顺着走廊,一层一层地漫。
先是一股子猪油起锅的香,跟着是酱油下了锅那股子咸鲜,再后来,冰糖炒出的糖色混着八角桂皮的厚味,霸道地占了整栋楼。
这味道是装不住的,它顺着门缝、窗缝,无孔不入,连对面那栋黑乎乎的空楼,都好像沾了点这人间烟火气。
到晚上六点来钟,整栋楼就全是这个味儿了。
那是一种混着猪油香、酱油香、八角桂皮香的炖肉味,霸道得很,从楼后头一直钻到每间屋的门缝里。
屋里头歇着的人,这下全坐不住了。
不知是谁先推开房门,探出半个身子,鼻子使劲吸了两下:"嚯——这味儿!"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走廊里头,一扇扇门接二连三地打开,汉子们披着衣服出来,有的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有的干脆踱到厨房门口,伸着脖子往里头瞅。
"我的娘哎,这是炖肉呢?"
"红烧肉!我闻出来了,是红烧肉!"
"啥时候开饭啊?我肚子都叫了一下午了!"
"那两个馒头,早就消化没了。现在就盼着这一口呢。"
"别挤别挤,厨房重地——哎我说老田,还得多久?"
"这味儿,比咱老家办喜事还香。"一个年轻小伙子咽着口水,"我娘炖肉,都舍不得放这么多酱油。"
"你懂啥。"旁边人敲他脑袋,"这叫糖色。看见那锅没有?肉都红得透亮。这是真功夫。"
田老根在厨房里头也不抬:"别急!再焖一刻钟!肉不烂,不好吃!"
众人唉声叹气,可谁也舍不得走,就蹲在厨房门口、楼道栏杆边上,吧嗒吧嗒抽着烟,眼巴巴地等着。
那股子肉香一阵一阵地飘出来,勾得人肚子里头一个劲地翻江倒海。有人抽完一支烟,又点上一支;有人干脆趴在厨房门框上,伸着脖子看里头那口咕嘟冒泡的大锅,直咽口水。
"我跟你们说,"一个老兵咂着嘴,"我上回吃这么正经的红烧肉,还是退伍那年,连里会餐。这都多少年了。"
"快拉倒吧你。"旁边人怼他,"今儿这顿,比连里会餐强。你没闻见那糖色味?这是下了冰糖炒的,不是拿酱油糊弄。"
牛大力在厨房里听见外头那阵仗,心里头那个得意。他把围裙一解,扯着嗓子就冲出厨房,站在楼道中间,那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开饭啦——!都下楼吧!饭菜做好啦——!"
他这一喊,还不够,又从二楼跑到三楼,把每间房的门拍了一遍:"起来起来!吃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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