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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嗓子,跟部队里吹开饭号似的。
走廊里头顿时炸了锅。
只听见一扇扇房门"砰砰"地开,汉子们呼啦啦从各间屋里冲出来,拖鞋在水泥地上踩得"啪嗒啪嗒"响,争先恐后地往楼下涌。有人边跑边系裤腰带,有人踩着别人脚后跟,有人一边跑一边喊:"慢点慢点!别摔着!"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都别跟我抢啊!那红烧肉是我的!"
一百多号人,跟潮水似的从楼梯上涌下来,那股子声势,把前台看楼的大妈都吓了一跳,瓜子都掉地上了。
有人跑太快,踩空了一阶,踉跄了一下,旁边人一把拽住,两个人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爱民本来站在大堂里,看着这帮人呼啦啦往下冲,后面还跟着一群,跟下山猛虎似的。他等的就是这个场面,可真要由着他们抢,非乱了套不可。
他往前跨了一步,气运丹田,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排好队!都给我排好队!"
他这一声,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冲在最前头的几个汉子,脚步一下就刹住了。
"都别急!"马建国也在旁边帮着喊,他最会来事,站在楼梯口,一把一个,把人流往两边疏导,"一个一个来!陈老板说了,肉管够!谁抢,谁最后吃!"
"每个人都有!"陈爱民接着喊,"肉管够,馒头管够,汤管够!谁也别抢!抢的,最后一个打饭!"
底下一阵哄笑,可队伍还是自觉地排开了。当兵的人,就吃这一套——你给他讲规矩,他比谁都守规矩。
一百多号人,呼啦啦排成了一条长队,从打饭的窗口一直排到大堂门口,安安静静的,就听见肚子叫。
排在前头的几个,已经端着碗吃起来了;排在后头的,一边咽口水一边往前挪。没人插队——不是不想,是不好意思。前头都是老兵,你一个新兵蛋子好意思插到连长前面?
打饭的窗口,就是把厨房那扇大窗卸掉了一块木板。
窗口里头,田老根掌勺,一把大铁勺,一勺红烧肉压一勺,往每个人碗里扣。那肉炖得红亮软烂,颤巍巍的,一咬一嘴油。郝大柱在旁边递馒头、盛米饭。汤桶里是一大桶紫菜蛋花汤,谁要谁自己舀。
"来,下一个!"
"哟,这么多肉?"一个小伙子端着碗,眼睛都直了。
"吃你的!"田老根眼睛一瞪,可手里的勺子又多加了一块。
窗口前,那一大桶红烧肉红亮油润,颤巍巍的肉皮在灯下泛着光。田老根一勺下去,一块肥三瘦七的肉就扣进碗里,跟着是一筷子炒土豆丝,两个白馒头。
想吃米饭的,大柱那边另盛。汤桶在窗口边上,谁要谁自己端碗舀,紫菜蛋花汤飘着虾皮,热乎得很。
队伍一条一条地往前挪,碗里的饭一碗一碗地满上。汉子们端着碗,有的蹲在大堂的台阶上,有的干脆就蹲在路边,三五成群地围成一圈,也不讲究什么座次了。
筷子一碰,一声"干",大口扒饭,大口吃肉。那红烧肉一进嘴,几个年轻小伙子眼睛都直了——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着肉可以这么随便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陈爱民在旁边踱着,看有人一口塞了半个馒头,噎得直伸脖子,忍不住笑,"汤在那儿,自己舀,别噎着。"
牛大力端着一大碗红烧肉,蹲在墙根,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秦峰还是那副样子,端着碗慢慢吃,可那碗里的肉,一点不少。马建国一边吃,一边跟旁边人念叨明天接后续零散人员的安排。
陈爱民没急着吃。
他背着手,在大堂里头慢慢踱,看着这帮汉子吃得那叫一个香。有人一块肉扒三口饭,有人把馒头掰碎了泡在肉汤里,有人干脆端起汤锅,对着嘴喝了一大口。
大堂里头,碗碟碰撞声、吧唧嘴声、说笑闹声,混成一片。这才是他想看见的景象。
那一口锅的红烧肉,出菜的时候他看了,满满两大桶,加上好几大盆炒青菜、两屉馒头、一锅米饭——他原以为,这些东西够这帮人吃到撑了。
可等最后一个人打完饭,他绕到打饭窗口后头,朝那两口大锅里头一看——
愣了一下。
那满满两大桶红烧肉,这会儿锅底上就剩一层油汤和那么几块碎肉了。一大盆炒土豆丝,盆底朝天;那两屉馒头,一个没剩。米饭锅里,也见了底。
陈爱民哭笑不得。
这些兵,饭量是真大。一百四十八号人,硬是把他原以为够吃两顿的菜,一顿给造光了。他心里头却一点不恼——相反,看着这空锅底,他踏实。人只有在吃饱了、吃美了的时候,才会这么毫无顾忌地吃。这帮兄弟,是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他把郝大柱叫过来,指着锅底:"大柱,看见没?就剩这一点儿了。"
郝大柱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陈老板,是我估少了。这帮兄弟,路上三天两夜,肚里寡的。"
"不怪你。"陈爱民一摆手,认真地说,"明天,你跟老田再多买一半的菜。肉,再添二十斤。不要怕花钱。我跟你们说句实在话——咱们这帮兄弟,是要跟着我干大事的。人是铁饭是钢,要是连吃都吃不好,肚子里没油水,那还怎么干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管够吃,是底线。谁也别给我省这个钱。"
郝大柱使劲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他在心里头盘算:明天肉买七十斤,馒头蒸四屉,米饭焖两大锅,汤桶再添一个。
说完,陈爱民自己也拿起一只空碗,从锅底那点剩汤里,舀了半勺汤汁,又夹了两块炖得酥烂的肉,找了个台阶坐下,慢慢尝。
肉一进嘴,他就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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