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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是好手艺。那五花肉,肥的部分已经炖化了,油全熬进了汤里,瘦的部分却还成块,不柴不硬;咸淡正好,回口带一点甜,八角桂皮的香透进了肉缝里,不抢肉味,只提肉香。
这手艺,是在部队大食堂里掌了十几年勺,才练得出来的真功夫。不是那种饭馆里拿酱油一把浇、味精一把撒的糊弄。
他又夹了一筷子炒土豆丝——丝切得细,醋溜得恰到好处,脆生,解腻。配着这红烧肉,绝了。
他端着碗,站起身,扫了一圈蹲在大堂里吃饭的弟兄们,扬声问了一句:
"兄弟们!这肉——好吃不好吃?"
"好——吃——!"
一百多号人,异口同声,那声浪差点把屋顶掀了。有人嘴里还含着肉,说话呜呜噜噜的;有人举着筷子,冲他竖大拇指;有那嗓门大的,直接喊:"陈老板!这红烧肉,绝了!比俺们连队食堂的,强十倍!"
"这馒头!暄腾!"另一个人举着半个馒头,"比俺老婆蒸的强!"
厨房里头,田老根和郝大柱听见这一片叫好声,俩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田老根那张黑瘦的脸,笑得跟开了花似的,手上攥着勺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在围裙上蹭了蹭。
干炊事这一行,最盼的是什么?不就是看着吃饭的人碗见底、嘴里喊香么?有人认可自己这点手艺,这一天累得腰酸背痛,都值了。
郝大柱更实在,听见外头人夸馒头暄腾,他乐嗬嗬地又从蒸笼里端出一盘:"还有!不够再拿!管够!"
陈爱民看着两人那副高兴样子,也笑了。他又问:"兄弟们,你们跟我说实话——往后,还想吃点什么?"
他这话是真心问的。这帮兄弟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嘴这一关,他得替大家把住。吃好了,人心才齐。
底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帮汉子都是实诚人,饿怕了,也没什么奢望。
还是脸上带疤那个老兵,抹了抹嘴,大声说:"陈老板!我们也不挑!每天能有今儿这么一碗红烧肉,就中!"
"对!就这个就行!"
"有肉吃,比啥都强!"
"再来俩馒头,齐活!"
底下一片附和。有人还补了一句:"汤也行,别断了热水,训练完能洗个澡,就知足。"
陈爱民听着,心里头有点发酸,可又笑了。这帮兄弟,要求是真低——一碗红烧肉就知足。可他心里头清楚,真要天天红烧肉,不出一个礼拜,这帮人就得吃腻。再好的东西,架不住顿顿吃。
"那可不行。"他一摆手,故意把脸一板,"天天红烧肉,你们不腻,我都腻了。"
底下一阵笑。
"我跟你们说,"陈爱民接着说,"明天开始,让老田、大柱给你们换着花样来。今天红烧肉,明天酱牛肉,后天炖羊肉;鸡肉、鸭肉,轮着上。鱼要是新鲜,也给你们蒸它一条。顿顿有肉,顿顿不重样。我陈爱民带兄弟们南下,不能让你们亏了这张嘴。"
他这话说得硬气,底下人听得心里头热乎乎的。出来闯,图个啥?不就图个跟着的人靠谱、不亏待兄弟么。
"好——!"底下又是一阵叫好。
有那机灵的,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明天吃什么了:"酱牛肉好吃,酱牛肉!""我要吃炖鸡,焖栗子鸡!""鱼!吃鱼!"
七嘴八舌,跟赶大集似的。陈爱民听着,也不拦着,由着他们吵。
田老根在厨房里听见这话,探出头来,一口应承:"陈老板你放心!这换花样,是我的老本行!明天我给你们露一手酱牛肉!"
"那酱牛肉,得用牛腱子,先煮后卤,凉了切片,沾蒜泥吃。"田老根越说越起劲,"保管你们咬着不塞牙。"
郝大柱也跟着凑趣:"我给你们蒸花卷!芝麻盐的!"
满院子的笑声,把这栋老宾馆的夜,烘得热热闹闹。
有那年轻小伙子,吃高兴了,非要拉着田老根喝酒。田老根摆手说自己还得收拾厨房,拗不过,被灌了半杯米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拉着人讲自己在部队炊事班的陈年旧事——哪年哪月,给首长做过寿宴,哪年哪月,几百人会餐他一个人掌勺。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饭吃到八九点钟,弟兄们一个个端着空碗,拍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回屋去了。楼道里头,响起了三三两两的说话声、打热水的声音、有人哼着小调洗漱的动静。
有那吃高兴了的,在屋里头亮开嗓子唱军歌,唱到一半被隔壁人"咚"地敲墙,嘻嘻哈哈地笑闹一阵。后厨里头,田老根和郝大柱蹲在门口,就着一盏灯泡,商量明天买什么菜。
陈爱民没急着回房。
他背着手,站在宾馆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支烟。
夜已经深了,街上的行人稀了,路灯昏黄。可这栋老宾馆,上下四层,一间间屋子都亮着灯,窗户里头透出人影,传出说笑。这栋死过老头、冷清了大半年的破楼,才一天功夫,就活了过来。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静下去。深圳的夜,和北方不一样——北方这会儿早该凉透了,可这里的夜风还是暖的,吹在身上,带着点潮气。
他抽着烟,看着这一栋亮灯的楼,心里头却渐渐沉了下来。
他想起白天接人时候的阵仗,想起分房时候的热闹,想起刚才这空锅底。一百四十八条汉子,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了——从北方跟着他一路南下,图的是什么?图的就是他陈爱民是个能带着大伙挣出路子的人。这饭,管够;这心,才服。心服了,后面说什么,都好使。
饭,吃好了;人,安顿好了;厨子,也有了。底下这一步,该办正事了。明天——或者后天——他得把这一百多号人集合起来,跟大家把话摊开了说。
他想起刚才那个老兵说的话——"每天有今儿这碗红烧肉就中"。这帮兄弟,是真容易满足。可越容易满足,他陈爱民心里头那分量就越重。人家信他,把后半辈子都押上了,他不能让人家失望。
他把烟头在台阶上摁灭,抬头望了望深圳漆黑的夜空。远处火车站方向,又一列火车鸣着汽笛,缓缓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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