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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由浓黑一点点转成灰蓝的时候,村子里该办的事,都办得差不多了。
长年作恶的青壮年,已经按夜里定下的规矩,全部受了惩戒,断了腿,之前还在哀嚎,现在则是没有了声音。
那些没沾过手、只是守着本分过日子的村里人,则被看在一旁,没有再为难。
晒谷场上,气氛比后半夜最初那阵松懈了些,可弟兄们的哨位依旧笔挺,谁也没有松劲。
天边的灰光一点点漫进村里,照见土屋的檐角、场边的树影,也照见一张张熬了通宵、疲惫却仍警觉的脸。
有人悄悄活动着蹲麻了的腿,有人把手里防身的家伙悄悄收拢,没有人出声议论。这一夜走到这会儿,剩下的就是平稳收尾、按计划撤离。
陈爱民从那间空屋里走出来,站在晒谷场边上,看了看天色,心里头盘算起了撤退的时辰。
天一亮,报完警,警察就要来了。他不打算在这些执法的人面前露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这一趟,本来就不是为了领赏、为了让人记一份功劳,把这伙害人的按住、把被坑的人救出来、
把该交代的东西留下,任务就算完成了。至于在警察面前说清楚来龙去脉、做笔录、牵扯进一桩案子里,那都是往后扯皮的麻烦。
他想当一回不留名的活雷锋,事办完了,拍拍手就走,干干净净。
这个念头,他在前半夜就已经定了下来。
他在商海里沉浮这些年,最懂得一个道理:功劳是虚的,平安是实的。这一百多号弟兄跟着他千里迢迢到深圳,不是来跟官府打笔墨官司、做笔录、扯案子的。
事办完就走,不留下名号,不牵扯进后续的程序,对所有人都干净。他图的也不是什么锦旗表扬,只是心里头那口气顺了、那些被坑的人有了着落,便够了。
他让人找来一张纸、一支铅笔,就着晒谷场边一张旧桌,坐了下来,准备把这村子的一桩桩罪行,一条条写清楚,留给随后赶来的警察。
落笔之前,他先在心里头把事情捋了一遍。他记性好,有之前问出来的他们的的恶行,加上方才问询那六名被救者时听来的遭遇,哪年哪月、用什么手段、坑害过哪一路外地人、勒索赎金、扣人不放,一桩一桩,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一边写,一边回想被救者口中那些零散的细节:骗上车的套路、车子拐上哪条岔道、人被关在哪间空屋、钱财是怎么被搜走的。
把这些和自己一个多月前亲身经历过的那一回相互印证,纸上的条理就更清楚了。
纸上的话不绕弯子,全是实打实的情由:这村子专以黑车诱骗外地过路旅客为业,劫持上车、搜掠钱财、扣人勒索赎金;被救的六人现在何处,仓库里私藏的枪支;村里哪些人是常年参与作恶的。
陈爱民写得很慢,一笔一画,条理分明。他知道这张纸不是写给自己看的,是留给接手办案的人——有了它,警察到场之后,不用在黑灯瞎火里从头摸起,人、赃、情形,都有据可依;那些被救的、被坑过的外地人,也算是有了一份纸面的说法。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看了一遍,补上几处遗漏,这才把纸折好。
纸上没有署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写这一夜是谁领的队。他只把事实、位置、人证物证交代清楚,剩下的,交给执法机关去查、去办。他要的就是这样一张干净的字条:能帮警察把案子办顺,又不把自己和弟兄们牵进去。
他选了村子当中最显眼的一处——晒谷场边那根拴牛的木桩子旁,把纸平平压在一块平整的石头底下,谁一进村,第一眼就能瞧见。
又特意交代守在附近的弟兄:这张纸谁也不许动、不许收,原样留在这儿,留给来的警察。
做完这些,陈爱民把秦峰叫到跟前,低声交代撤退的安排。
两个人站在晒谷场边,声音压得很低。陈爱民把撤退的次序、集合的位置、上车的先后,一桩一桩说给秦峰听;秦峰听完,又在心里默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点头应下。
"咱们撤。"他说,"你领着各队,悄没声地往外退,先到村口车边集合,动作轻一点,别惊动里面那六个人。我们不在这儿等警察。"
秦峰点点头,心里头明白老板的意思,应声去了。
他顺着晒谷场走了一圈,几个小队长先后领命,把各自那一队弟兄慢慢收拢起来。
被看在一旁的被绑的村里人,只看见这些沉默的汉子一队一队往村口撤,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来、要往哪去,更没有人敢上前阻拦,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没事了,但是现在自己这群人都被绑住了呀,而且嘴还被塞住了,这谁能够来就自己这些人呀。
秦峰撤退前又仔细看了一遍:仓库封条原样压着,那张罪状纸还在石头底下,被救的六人安置在偏屋门是锁着的,该留的东西一件没带走,该看住的人一个没放跑。确认无遗漏,他才抬手,示意队伍依次往外撤。
陈爱民和马建国先出了村,回到村口路边停着的卡车旁边等着。
夜风已经凉透,天边那一线灰白越来越清楚。两个人靠在车头,谁也不急着说话。马建国回头望了望隐在山坳里的村子,又看了看陆续从村里撤出来的人影,长长出了一口气——从后半夜摸到现在,这口气他一直提着,这会儿眼看着队伍要全须全尾地撤出来,才算真正松快。
陈爱民靠在车边,望着村子方向。这一个多月来压在他心头那块石头,到这会儿才算真正挪开。
他没有什么扬眉吐气的感觉,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疲惫往身上涌。他低声跟马建国交代:人到齐就走,谁也别在村口多逗留。
不多时,一百多号弟兄陆陆续续退到了车边。一队跟着一队,有序地上了三辆卡车,清点人数,一个不少;三个轻伤的弟兄也被安置稳妥,没有落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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